艾伦·斯托姆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完整睡眠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从诺森德归来的航程中,在北地苔原与暴风城港口的颠簸之间,他曾靠在船舱壁上短暂阖眼。但那不是睡眠,是昏迷——身体在冰冠冰川积累的疲惫终于超过阈值,强制关闭意识以保护濒临崩溃的神经。
也许更早。在死亡之翼撕裂世界之前,在吉尔尼斯陷落之前,在白银之手骑士团重组时那些无止境的训练与任务间隙。
他已经太久没有“单纯地睡着”。
不是昏迷,不是冥想,不是在战场边缘抓紧每一秒恢复体力的浅层假寐。
是真正地、完整地、将自己完全交付给黑暗与无梦。
此刻,在世界之树诺达希尔的根须间,在索瑞森摇曳的淡金花簇旁,在海加尔山月光与晨曦交接处那层最薄的寂静帷幕下——
艾伦·斯托姆睡着了。
不是倒下的昏迷。
不是法术导致的沉睡。
是他自己选择的——放下。
右臂自然摊开在身侧,掌心朝上,那团小火在他指缝间稳定脉动。每分钟四十五次,与诺达希尔亿万年的呼吸节律完全同步。他的眉头舒展,嘴唇微微张开,面容在月光下显得出奇年轻——像暴风城教堂广场上那个练习盾牌格挡的见习骑士,像从未见过战争的孩子。
塞拉坐在三十码外的树影边缘。
这是她选择的距离。不是十码——那是战斗阵型的贴身掩护距离。不是五十码——那是斥候侦查时的安全边界。三十码,恰好能将艾伦的呼吸频率纳入狼人听觉的敏锐捕捉范围,恰好能在任何异动发生时于三秒内跨越。
恰好是“守护”与“侵入”之间,那条窄如刀刃的边界。
她的双匕横置膝头,右手按在匕柄上,左手随意搭在屈起的左膝。金色瞳孔锁定艾伦的方向,偶尔扫视周围树影深处那些夜行动物跃动的轮廓。
狼人不需要睡眠。
诅咒剥夺了吉尔尼斯人许多东西——人类的外表,温暖的社交距离,对月圆之夜的安全感。但它也赠予了补偿:夜视,速度,以及将疲惫转化为警觉的本能。
塞拉已经三十七小时没有阖眼。
她的瞳孔依然锐利如鹰。
三十码外,艾伦的呼吸频率从入睡前的每分钟十六次降至十二次。那是深层睡眠的标志。他的右臂肌肉完全松弛,掌心小火的脉动频率同步降至每分钟四十次。
塞拉看着他。
月光从诺达希尔枝叶间筛落碎银,在他新生的右臂皮肤上投出细密流转的光斑。那皮肤还是嫩红的,像婴儿刚长成的肢体,没有老茧,没有旧伤,没有任何战斗留下的印记。
狼人盗贼垂下眼帘。
她想起吉尔尼斯废墟那个黎明。
艾伦·斯托姆从被遗忘者的毒气弹坑边缘将她拖出来时,他自己的右臂已经在掩护平民撤退时被瘟疫箭擦伤。伤口不深,但毒素沿着血管缓慢蔓延,整条小臂呈现出不健康的青紫色。
他没有停下。
他用左手举盾,用右手将塞拉从坍塌的地窖边缘拉上来。青紫色的手指与狼人毛皮覆盖的手腕交握,圣光在他掌心勉强脉动——不够治愈,只够承诺:
“我不会留下你。”
此刻,那同一只右臂在月光下新生如婴儿。
没有伤疤,没有圣光灼烧的旧痕,没有瘟疫毒素渗透后留下的任何印记。
像拉格纳罗斯在沉入深渊前,用掌心那团小火将他在火焰之地承受的一切伤害——全部抹去。
不是治愈。
是重置。
塞拉不知道艾伦是否会怀念那些旧伤。战士有时与伤疤形成某种病态的共生关系——它们是勋章,是地图,是“我曾活过”的证据。
但她知道,如果他此刻醒来,发现自己右臂光洁如初生——
他不会愤怒。
因为他记得那团小火触及时,拉格纳罗斯眼中有过的东西。
那不是“抱歉”。
那是“谢谢”。
塞拉将视线从艾伦身上移开。
她重新扫视树影深处,捕捉每一道跃动的轮廓、每一缕异样的风向、每一丝不应存在于海加尔山夜间的气息。
狼人不需要睡眠。
狼人只需要等待黎明。
维琳没有睡。
法师盘腿坐在诺达希尔北坡边缘,法杖横置膝头,杖身那道银纹在月光下稳定脉动。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六个小时——不是冥想,不是施法准备,甚至不是任何需要集中注意力的魔法工作。
她只是……陪伴。
泰蕾苟萨的灵魂在杖身深处以极其缓慢的频率脉动。那不是蓝龙完整的灵魂苏醒时的活跃波动,是她在完成亿万年的旅程后,终于可以休息的信号。
“你在想什么?” 蓝龙的声音很轻,像梦呓边缘的呢喃。
维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北坡下方——那里,诺达希尔根须间,艾伦沉睡的身影在月光下缩成一个小小的、蜷曲的轮廓。
三十码外,塞拉的金色瞳孔在树影边缘闪烁如两枚琥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