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元正站在台阶上,目光掠过底下黑压压的青衫人群,最后停在陈敬之脸上。
“陈山长说我玩文字。”他语气平缓,甚至带着几分耐心,“可‘三科’之名,自古便有。
民政关乎民生福祉,律法关乎刑名公正,税目关乎国计盈虚——这三样,哪一样离得开圣贤书里的仁政、慎刑、薄赋之道?
我说考三科,何曾说过要废掉经义里的道理?”
“殿下还在狡辩!”陈敬之声音陡然拔高,“考题里连一句《论语》原文都没有!全是账册格式、律条援引!
您口中的‘仁政慎刑’,在卷子上就是一个字都没出现!您拿古名套新壳,这不是玩文字是什么?”
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
小东儿,刘健,喻容三人守在应元正身边,眼睛里满是警惕。
秦烈则带人护在外侧。
看着下面激动的人群,应元正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
这些教了一辈子书的人,对经义的敏感度远超常人,任何偷换概念在他们面前都无所遁形。
不过好在,第一场已经考完了。
“……是。”应元正说道:“我确实有意模糊了说法。”
骚动瞬间炸开,陈敬之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台阶上方就要再骂。
“敬之。”孟鹤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只手按住了即将沸腾的水面。
陈敬之转头看他,嘴唇翕动着,终究没再出声,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着。
孟鹤年这才重新看向应元正。
他没有立刻指责,也没有哭诉委屈,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殿下说若直言废除经义,我们必会当场抵制,这场科举怕是连办都办不下去。我能理解殿下的想法。”
他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身后那些面色各异的同僚,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悲凉。
“我们教了几十年书,科举的弊病,难道真的看不透吗?”孟鹤年的声音沙哑,“八股取士,空疏无用,场屋之中尽是代圣立言的套话,出了考场连一道税赋都算不清。
这些事,我们比谁都清楚。”
陈敬之听到这番话,先是一愣,随即张了张嘴,可孟鹤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可知道弊病,不等于可以一刀切地抹杀整条路。
殿下推行三科分权,民政、律法、税目各司其职,不再由知县一人总揽。
这个设计,老朽看过,确有精妙之处。
旧制下,一个进士出身的知县,既要断案又要征税还要劝农,样样通样样松,确实力不从心。”
他话锋陡然一转:“可殿下,分权是对的,但您选人的路子走偏了。
旧科举选的是通才,虽有迂腐之弊,却有经义涵养出的底线与格局。
您如今三科只考实务技法,选出来的或许是能手,可这些人若无圣贤书的底子,日后坐在衙门里,眼里只有数字条文,心中没有百姓疾苦,那他们就不是官,是吏!
是精致算计、毫无担当的吏!”
他往前一步,直视应元正:“我们这些人的活路断了不要紧,可岭南未来几十年治理天下的‘德’与‘识’,也跟着断了啊!”
长街上死一般寂静。
应元正倒是意外,孟鹤年竟然没有纠缠欺骗本身,而是直接点出了这场改革中的隐患。
当“能办实事”成了唯一的尺子,当“讲道德”的经义被彻底砍掉。
新朝选出来的,究竟是能造福一方的父母官,还是一群只懂算计、没有良知的冷血工具?
但应元正不能顺着对方的逻辑去讨论“新官有没有德”,因为那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孟山长说新科选出的人会是‘精致的吏’。可我想问一句:旧科举选出的‘有德通才’,是真的‘有德’还是真的‘通才’?”
孟鹤年眉头微皱。
“您怕新官眼里只有数字条文,心中没有百姓疾苦。可旧官心里装着圣贤书,却未必是‘官’。
一个进士出身的知县,上任第一天就要面对盘踞几十年的胥吏、把持钱粮的师爷、勾连乡绅的豪族。
他自己不懂账册,就只能靠师爷查账;自己不懂律条,就只能靠刑名幕友断案;自己不懂田亩折算,就只能任由粮长上下其手。”
“他不是不想有为,是被架在了半空中。上面是朝廷的考成,下面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中间隔着一层他永远看不透的专业壁垒。
这里面,无论是真庸碌,还是被制度逼成了傀儡,都做不了主。”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您说新官是‘精致的吏’,可旧官大部分连当‘吏’的资格都没有。”
孟鹤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知道应元正说的是真的。
可知道是真的,和愿意接受这是“必然”,是两回事。
他心里清楚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有几个真能独当一面?
可他不能认,因为一旦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几十年的教书育人是失败的。
陈敬之却往前迈了半步,接过话头,“殿下说旧官是庸碌、是傀儡,可新法选出的‘有技之人’,难道就不是被另一套制度重新捏出来的傀儡吗?”
他直视应元正的眼睛:“您怕旧官不懂账册、不通律条,所以用考试筛出懂这些的人。
可当一个人从进学起就被教导‘唯有实务方能入仕’,当他十年寒窗只为在算学、律法的考题上压过同侪,他心中还会有‘为何而治’的念头吗?
还是只剩下‘如何达标’的本能?”
应元正看着他,眼里闪过意外。
他原以为陈敬之会像孟鹤年一样,只盯着旧制度的残骸不肯放手,却没想到这人把目光投向了新制度可能出现的问题。
陈敬之却未停,只是声音却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激动:“殿下若只想用一套更‘高效’的模具替换旧的,那这场改革,未必能达到殿下想要的效果。”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慎重,“殿下,要推翻一个旧的东西何其简单,可要塑造一个新的东西,自然很难。
而在我看来,殿下如今这‘新’,并没有比旧的高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