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元正感慨,不愧是山长,终究不是几句反驳就能轻易说服的。
他知道,那个“比旧的好”的图景,此刻还只在他自己的脑海里。
新科才启,政令初行,纸面上的设计再完美,也抵不过现实里千万人摸索时的磕绊。
若此刻仍一味强调“新优于旧”,不过是把脑海中的蓝图当成了既成的事实,反而会让眼前这两个真正懂行的人觉得他在回避问题。
他目光扫过四周,只见衙门外黑压压立着七八百人,摩肩接踵,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起伏。
在此处议事,确实不便。
若诸位信得过我,便请几位山长入内一叙。应元正语气温和,其余学子可于前廊下暂且歇息,我已命人备下热茶。
说罢,他侧身抬手,做了一个标准的请势。
人群里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低声交换眼色。
陈敬之眉头紧锁,似是怀疑这话里藏着别的算计。
倒是孟鹤年率先开口:殿下若肯当面详谈,我等自然愿意。
他侧身看了陈敬之一眼。陈敬之迟疑了一息,终于也点了头。
另外两位山长没有意见,在他们看来这次或许用不着他们开口。
几人跟上了他的脚步。
府衙大堂内,光线比外面暗了几分。
应元正没有坐到主位上,而是让人搬了几把椅子,围成半圆,摆在堂中。这姿态比“升堂问话”低了一截,更接近平坐商议。
几位山长落座时,神色都微微松动了一瞬。
待茶水备齐,应元正未作寒暄,开门见山:“两位山长既肯承认旧科举有弊病,说明诸位并非来与我为难。但我也清楚,你们不可能全盘接受我的改法。”
“殿下明白就好。”陈敬之也不客气,“弊病归弊病,可千百年的根基,不是说刨就能刨的。您要是一意孤行,就算今天我们退了,明日也会有更多人站出来。”
“那陈山长觉得,该怎么办?”
陈敬之一愣。
他没想到应元正会反问自己。
“……我自然是希望殿下能收回成命,至少保留经义诗赋的一席之地。”他沉声道,“哪怕只占三成,也算给天下读书人留一条活路。”
应元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陈山长,现在考的是实务。若是再掺进经义诗赋,那就还是半吊子。
不仅科目众多,更耗费精力,也容易导致选出来的人,既写不好判词,又算不清钱粮,两头不靠岸,反倒更糟。”
陈敬之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应元正却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不过,我确实可以让一步。”
这话一出,孟鹤年和陈敬之都怔住了。
“殿下……愿意让?”孟鹤年眉头微皱,似乎有些意外。
“让。”应元正点头,语气平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我可以在国考之前,再加一次考试。”
加一场考试这个念头,他其实早有。
不是因为今日这群山长来闹才临时起意,而是从他批阅那些初试试卷时就察觉了。
太多人是带着一张白纸进来的,三科题目摆在他们面前,他们连题目要问什么都没看懂,更谈不上回答。
这种人,不是不该给机会,是不该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放进来。考一次,刷掉一批,怨气攒着,迟早要炸。
几位山长都是一顿。
“如今的新科考试,报名没有门槛。只要识字,交得起考费,便可入场。
这固然是‘广开仕路’,但也导致卷子水平参差不齐。
有人连题目都读不明白便来应试,考完还要抱怨考题太难。”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到位了。
那些堵在府衙门口喊“不公”的,有多少是真觉得制度不合理,又有多少是考不上所以在生气?
陈敬之沉默了一下:“那殿下说的这场考试,考什么?”
“经义通识、简单算术、文书格式。”
应元正看着他的眼睛:“通得过,才能参加国考。通不过,便说明眼下的底子还不够,还得再读一年、再练一年。”
孟鹤年的目光锐利起来:“也就是说,通过预备考,才能获得参加三科国考的资格?”
“是。”
陈敬之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应元正,眼底的神色渐渐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审视。
“……殿下这步退,退得可真妙啊。”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您看似让了一步,可实际上,这根本就是您早就留好的空子吧?”
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单凭三科考试,必定会引发反弹。所以,他早就准备了一个“台阶”。
只是这个台阶,要等到有人来“闹”的时候,才能顺势亮出来。
孟鹤年也反应过来了,他苦笑了一声:“殿下……这是早就想好了退路啊。”
应元正放下茶盏,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实他料想的是最开始他们就会闹起来,没想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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