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的厮杀,又是一夜的火光。
丰城外的旷野已彻底换了颜色。原本枯黄的秋草早已被踩踏殆尽,代之而起的是铁锈般的黑红——那是反复浸润、干涸、再浸润的鲜血,与焦土、灰烬、残甲、断刃混在一处,凝固成触目惊心的诡异地貌。
暮色四合时,蛮族的攻势如退潮般撤去。照例留下一地尸骸。
城门缓缓打开,民夫与辅兵鱼贯而出。他们已经熟练得令人心寒——分工明确,动作麻利,甚至有人推着改良过的平板手推车,能一次性拖运七八具尸体。
鄂罗坨站在百里外的高坡上,遥望那片再次燃起的火光。
这一次,他的拳头没有攥紧。
他的眼底,也没有了之前那些日子的悲愤与挣扎。不是麻木——如果是麻木,那目光不该如此清明——而是一种将全部筹码押上赌桌后、反而获得奇异平静的释然。
他知道对面在做什么。
他甚至知道,自己每日强压着怒意与理查德周旋、用尽可能笨拙固执的方式催促异族参战、在战场上看似徒劳地一次次冲击城墙……这些,都是这场庞大骗局的一部分。
他只是不知道,这场骗局,最终会走向何方。
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当一个人被毒蛊噬心二十年,当整个部族都被异族掐着咽喉苟延残喘时,任何可能改变这一切的赌局,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值得押上全部。
包括他自己的命。
包括这每日成百上千、注定要“死”在城下的族人的命。
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将深刻的皱纹和黯淡的肤色都映得忽明忽暗。身后,理查德的营帐中隐约传来他与部下的交谈声,用的是他听不懂的异族语言。他不需要听懂——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里的轻蔑和不耐,比任何语言都直白。
鄂罗坨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望着那片烈焰,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族中古老的祷词——那是他在还是少年时,跟随老萨满在祭坛边学过的、已经几十年没有想起过的词句。
愿长生的天父与宽厚的地母,眷顾远行之人,庇护迷途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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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百里外的丰城内。
司明月站在窗前,目送柳燕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方才的对话在她脑海中轻轻回响。
“……其实,这些事情你完全可以自行处置,不必请示我。杨逍宇让你留在这里,也是为了培养你的能力。也许将来某天,你也是要独自管理和守卫一座城池的。”
柳燕随闻言怔了一瞬,随即深深一礼。他没有说“属下不敢”或“属下才疏学浅”之类的谦辞,只是沉默地、郑重地,领受了这份托付。
司明月收回目光。
她并不习惯扮演“师长”或“引路人”的角色。杨逍宇才是那个天生擅长激励、托举、赋予他人信念的人。她更习惯站在远处,安静地观察命运的丝线如何交织。
但此刻,她身处这漩涡中心,必须做杨逍宇会做的事。
她转身,推开门,走向城中那片新搭建的区域。
暮色已完全降临,这片被单独划出、岗哨林立的营区却亮起了稀疏的灯火。门口守卫见到她,无声地行礼,迅速让开通道。
最大的那顶帐篷内,弥漫着草药、血腥、汗水与某种正在消退的暴躁气息混杂的气味。
帐内躺着近两百人。
他们都被粗麻绳结实捆绑,手脚缚在简易的木榻边缘,动弹不得。但他们还活着,胸口有起伏,鼻腔有呼吸。有的人睁着眼,茫然地望着帐篷顶;有的人闭目沉睡,眉头却紧紧皱着;还有的人正在无声地挣扎,双眼泛着不正常的血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看守他们的人,同样穿着苍穹服饰,面容却有明显的蛮族特征——更深刻的面部轮廓,更粗糙的皮肤,以及那种北地荒原烙入骨血的粗粝气质。
为首的蛮族人叫阿勒坦。
他原本是鄂罗坨亲卫队的副队长,两个月前被密信派往南方“执行特殊任务”,从此消失在族人的视线中。如今,他站在司明月面前,身姿笔挺,眼中已没有当初踏入丰城时的惊疑与戒备,只剩下近乎虔诚的信赖。
“大人。”阿勒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苍穹式的拱手礼,发音有些生硬的苍穹语却字字恳切,“已按您吩咐分类安置。重伤员在东侧,轻伤员在西侧,发作严重需紧急净化的人,已集中在您指定的方位。”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捆绑的同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坚毅取代。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还请您赐下天恩,助我的同胞……脱离苦海。”
“脱离苦海”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二十年来蛮族在异族铁蹄与蛊毒控制下的屈辱与血泪。
司明月微微颔首。
她没有说“此非恩赐,不过各取所需”,也没有说“你们今日所历,他日必有回报”。
随着她在中间站定,十二名经过特殊培训的辅助人员——有从樊城调来的医官,有赤日遗民中擅长气息调理的修士,还有跟随柳梦嫣学过正魔融合功法的杨家亲卫——迅速分站帐篷各个方位,形成一个隐约的法阵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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