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便这样在宅子里休养起来。
胤禛吩咐了不必再去园子当差,青禾次日便让人去圆明园告了假。
九州清晏的药膳房管事刘太监还特意遣人送了东西来,说是王爷吩咐的,让姑娘好生将养,园子里的事自有旁人接手,不必挂念。来人说话客客气气的,礼数万般周全,还带了两篓子活鲫鱼、一篓子巴掌大的河虾,和一坛新腌的咸鸭蛋。
青禾谢了赏,让杜若把鲫鱼养在大缸里,河虾中午便叫宋妈妈汆了汤。
虾是活的,下锅时都还在蹦,汆出来的汤色清亮,浮着几星金黄的虾油,搁一小撮葱花,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咸鸭蛋也腌得极好,撬开青油油的壳,里头是翻沙的油黄。
青禾倒是难得的喝了小半碗汤,又用了半个馒头夹咸鸭蛋,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宋妈妈在灶下急得直搓手,这些年姑娘待下宽厚,从不挑剔饮食。宋妈妈做得顺手,还当自己摊上了轻省差事。如今姑娘害喜,这不吃那不吃,眼瞅着人一天天瘦下去,宋妈妈急得满嘴起燎泡,恨不得把天下开胃的菜都搜罗来。
今儿做鲜酸萝卜汤,明儿做糖醋排骨,后儿又熬山楂蜜饯。姑娘赏脸,每样用一两筷子,再多便摇头了。
蘅芜急,杜若急,含英也急。可谁也不敢在青禾面前露出半分。
青禾自己倒还好。起初那几日她确实有些缓不过。倒不是身子,是心里。
大嫲嫲来了一趟,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知道了。她小心翼翼藏着掖着的秘密原来根本不叫秘密,她以为自己在权衡选择,其实不过是拖延罢了。
可拖延也有拖延的好处。
拖了这七八日,堵在心口的憋闷感反倒慢慢散开了。就像一锅煮得过沸的粥,把盖子掀开,热气散一散,也就凉下来了。反正已经被知道了,反正也瞒不住了,那她还要内耗什么呢?
胤禛不点破,她也不点破,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过着。他来,她迎。他走,她送。他陪她用膳,拣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说,她便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他从不问那件事,她也从不提。青禾有时候也想,目前两人这么尴尬的关系,这大概是他能给的最大体贴了。
七月尽,八月来。暑气一日日退下去,早晚的风里开始带上了凉意。院里那丛玉簪开败了,冯嫲嫲遣着小丫头把残花剪去,又移了两盆新菊来,一盆鹅黄,一盆雪白,说八月节近了,好歹添些颜色。
青禾的月信仍是没有来,其实她早就不抱指望了。只是前些时候月份太浅,脉象不显,心里总存着万一的侥幸。如今快三个月了,滑脉如走珠,是个人都能摸出来。她自己给自己搭脉,指尖搭在寸口,一下一下的跳动,又稳实又分明。
肚子里那个崽子是铁了心要跟着她了。
青禾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隔着中衣,小腹还是平坦的,摸不出什么异样。可她自己知道,那里正在悄悄变化着。晨起时她对着镜子换衣服,侧身看过,小腹似乎有一点点不明显的隆起,不是赘肉,也不是胀气,是硬硬韧韧的一团。
她知道这时候孩子还小得很,不过是个细胞团,这点隆起多半是子宫本身在增大。可知道归知道,看见归看见。那是她两世为人,第一次在自己身上看见母亲这两个字的形状。
她把手覆在那里,站了很久。
八月初三这日,胤禛傍晚来了。
他如今来得比从前勤,三五日便是一趟,有时候坐小半个时辰,有时只用一盏茶的工夫。来了也不说什么要紧事,无非是问饮食、问安歇、问宋妈妈和吴嫂子做的菜可还合口。青禾一一答了,他便点点头,也不多言语。
蘅芜起先还提着心,怕姑娘尴尬,怕王爷冷场,总要寻些话头来凑趣。后来见惯了这一位的做派,蘅芜便渐渐明白了。王爷不是来问话的,是来陪姑娘的。
他来,往临窗的大炕上一坐,手里有时拿本书,有时什么也不拿,就听着青禾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铺子里的事、杭州分号的账、芸娘新做的绒花样子。青禾说着说着,他便嗯一声,像在听,又像只是陪她坐着。
这日晚间,胤禛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穿着身靛青实地纱常服,通身上下没有一丝纹彩,看着倒像个寻常读书人。苏培盛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只剔红捧盒。
“今儿事少,胤禛进门便道,“从府里带了些东西来。”
青禾起身要行礼,被他虚虚一拦,便顺势坐回去。蘅芜上前接了捧盒,打开来,里头是两匣子点心,一匣茯苓糕,一匣桂花云片糕,都切成规整的小方块,码得齐齐整整。
“大嫲嫲说茯苓糕健脾,云片糕开胃。你尝尝。”
青禾拈起一片云片糕,入口绵软,桂花的香气淡淡的,甜味也不重。她慢慢用了半片,放下。
“好吃么?”
“嗯。”青禾点点头,“不太甜,很好。”
胤禛便不再问了。蘅芜上了茶,退到帘边侍立。杜若把捧盒收下去,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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