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热切地劝。
老同乡的嗓门,隔着听筒都能震得人耳朵发疼。
“守业,你真不回来?
中东现在局势稳了,项目分红翻了倍!
当年你洒了那么多血汗,现在摘果子,你不来?”
守业靠在老屋的门框上。
望着远处龙滩的方向,海风轻轻拂过他花白的鬓角。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去了。”
老同乡急了。
“你是不是傻?
多少人挤破头想进这个局!
你是元老,回去就是座上宾!”
守业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羡慕,只有沧桑。
“那里的梦,该醒了。”
一句话,轻得像一片落叶。
却重得,砸碎了他半生的执念。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
“梦?守业,你说那是梦?”
守业闭上眼。
那些年的画面,一拥而上。
年轻气盛,一心要闯天下。
觉得海坛岛太小,装不下他的野心。
觉得家庭太轻,挡不住他的前程。
他抛下新婚的晚晴。
抛下襁褓中的晓宇。
一头扎进中东的风沙里。
以为那是梦想,是荣光,是男人该有的模样。
可最后呢?
家散了。
妻离了。
子远了。
所谓的宏图大业,也成了一场空。
“是梦。”
守业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一场做了半辈子,害人害己的梦。”
老同乡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晚晴那事……都过去了。”
“过不去。”
守业的声音,突然发哑。
“我把她的青春丢了。
把儿子的童年丢了。
把一个家,全砸在了那场梦里。”
“现在梦醒了,我哪儿也不去。”
同乡还在劝:“钱是好东西,有钱了,什么不能弥补?”
守业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弥补不了。
钱买不回她的笑。
买不回我错过的岁月。
买不回,我欠她的一辈子。”
“我现在,只想留在海坛岛。”
老同乡沉默了。
海风穿过听筒,带着咸湿的气息。
“你就甘心,一辈子守着这座小岛?
当年的雄心壮志,全不要了?”
守业望向那棵高大的木麻黄。
枝叶繁茂,像他剪不断的思念。
“雄心壮志,抵不过她一句安好。
荣华富贵,换不回一个完整的家。”
“我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就不会再回头。”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叹息。
“中东的风沙,吹不暖我的心。
海坛岛的风,才是我的归宿。”
同乡终于不再劝说。
“行,我懂了。
你是把心,落在那个女人身上了。”
守业没有否认。
“是。
我这颗心,丢了半辈子。
现在找回来了,就不会再丢。”
“替我跟兄弟们说声抱歉。
那边的风光,我无福消受了。”
挂了电话。
守业缓缓蹲下身,捂住了脸。
晓宇刚好从门外走进来。
看见父亲这副模样,脚步一顿。
“爸,怎么了?
刚才的电话,是中东那边的?”
守业抬起头,眼眶微红。
“是。
让我回去,接手项目。”
晓宇心头一紧。
“爸,你……”
他怕父亲再走。
怕这个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家,再次散掉。
守业看出了儿子的担忧。
轻轻摇了摇头。
“我拒绝了。”
晓宇愣住。
“为什么?
那是你奋斗了半辈子的地方。”
守业看向儿子,眼神无比温和。
“因为那里的梦,该醒了。”
“晓宇,爸以前糊涂。
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好,总觉得要闯出点名堂。”
“可到最后才明白。
真正的名堂,是守着家人。
真正的幸福,是看着你妈妈平安安稳。”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
不能再错第二次。”
晓宇的眼眶,瞬间红了。
“爸……”
守业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语气沉稳,也带着释然。
“我不走了。
这辈子,都不走了。”
“海坛岛有你,有你妈妈。
有我种下的木麻黄,有我亏欠的岁月。”
“我哪儿也不去。
就守在这里,守着你们,守着她。”
晓宇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好,爸。
我们都在,都陪着你。”
守业站起身,再次望向大海。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
晚晴的杂货店,就在不远处的街角。
安安静静,稳稳当当。
那是他余生,唯一的念想。
中东的繁华已成过往。
年少的痴狂早已落幕。
那场名为“野心”的大梦,终于彻底清醒。
剩下的,只有一颗想要赎罪、想要守护的心。
守业轻轻自语。
声音被海风带走,飘向龙滩,飘向晚晴所在的方向。
“梦醒了。
我回来了。
晚晴,我守着你。
一辈子,都守着。”
风穿过木麻黄的枝叶,沙沙作响。
像是回应,又像是原谅。
从此,世间再无远赴他乡的守业。
只有海坛岛上,一个守着旧爱、守着余生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