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赭红色的山体,在雪白的群峰环抱中,宛如一块被烙铁烫伤的皮肤,突兀而狰狞。
曹髦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异色上,眼底深处,一缕来自千年后的知识正在与眼前的景象飞速碰撞、融合。
这不是普通的岩石。
这种大面积的赭红色,往往意味着高含量的铁氧化物,是地底深处的热流常年烘烤的结果。
温泉,地热……杜预找到的记载和莎罗的证言,此刻被这座山无声地证实了。
慕容寒的老巢,就坐落在一座沉睡的火山胎上。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像是无数根钢针刺入肺叶,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却让因连续七日极限跋涉而有些混沌的头脑愈发清明。
身后的队伍已经原地坐下,士兵们背靠着背,从怀中掏出冻得像石块一样的干粮,就着雪水小口啃食着,动作迟缓而机械。
没有人说话,只有牙齿与冰冷食物艰涩的摩擦声,以及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七天七夜,从温暖的中军大帐到这九天之上的死亡隘口,他们跨越的不仅是地理上的绝境,更是生死的界限。
赤老坠落冰缝时那声最后的嘶吼,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那个年轻士兵滑坠深渊时无声的剪影,烙印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视网膜上。
这支军队的灵魂,已经被严寒与死亡淬炼得坚硬如铁,也脆弱如冰。
他们需要一场胜利,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将这份坚硬化为无往不利的锋锐,而非在下一次重压中断裂。
“陛下,我们何时动手?”王基凑了过来,他的胡子上挂满了冰碴,原本精明的双眼因疲惫而布满血丝,但其中燃烧的火焰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
滑橇的成功,赤老的牺牲,让他彻底将这场奇袭当成了自己的宿命。
曹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王基的肩膀,重新投向那安逸的谷口,以及阿铁口中那个正在跳大神的萨满。
一个萨满。
日夜不停。
在唯一的主入口。
这简直就是一个写在脸上的陷阱。
慕容寒太清楚这条雪道的存在了,或许他不知道迷当部的后人还活着,但他一定知道,这条路是唯一可能威胁到他的捷径。
所以,他根本没有设防,而是用一种近乎原始和傲慢的方式,摆出了一个“神明庇佑”的姿态。
他在赌。
赌没有任何人能活着走完这条路。
赌就算有人侥幸抵达,也会被这种故弄玄虚的“天命”所震慑。
更阴险的是,这个萨满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完美的警报器。
任何对谷口的窥探和接近,都会落入他的眼中。
这个慕容寒,倒是深谙心理战的门道。
可惜,他面对的是一个将心理战玩到骨子里的祖宗。
“他不是在跳大神,”曹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穿透力,“他是在看。”
王基愣了一下,顺着曹髦的目光望去,随即恍然大悟。
那座祭坛地势略高,视野开阔,足以俯瞰整个隘口方向的山坡。
任何从正面下来的企图,都无所遁形。
“那……我们?”王基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意味着他们唯一的优势——突袭,已经丧失了。
“谁说我们要从正门进去?”曹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抬起手,没有指向谷口,而是指向了南侧那片赭红色的陡峭山壁。
“陛下,不可!”王基大惊失色,“那地方看似没有积雪,实则被地热烘烤,岩石早已变得疏松脆弱,根本无法攀爬!而且坡度近乎笔直,无异于自寻死路!”
“正因为它看似是死路,所以才是唯一的活路。”曹髦收回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慕容寒把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防备‘天’——也就是这条雪道上,却忘了他脚下踩着的‘地’,同样会背叛他。”
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莎罗。
这个羌族少女在提到赤老的名字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走着,眼神比祁连山的冰雪还要冷。
“莎罗,”曹髦的声音放缓了些,“你们部族的传说里,有没有提过,赤谷的‘山神’,什么时候会发怒?”
莎罗抬起头,片刻后,她摇了摇头:“传说里只说,赤谷是神明赐予的避冬之地,从未听过山神发怒。”
这就对了。
从未发怒,意味着从未有人去触怒它。
“阿铁。”曹髦转向斥候首领。
“末将在。”
“你带一百人,回到隘口另一侧,闹出点动静来。不用太大,像是后续部队失足坠崖即可。记住,只弄出声音,不见人影。”
“喏!”阿铁没有丝毫犹豫,领命而去。
“王基。”
“臣在。”
“你带主力,原地待命。听到我这边的信号后,从正面发动佯攻,不求杀敌,只要把那个萨满和谷口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王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将所有的疑虑咽了下去,重重抱拳:“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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