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如同一颗投入静水深潭的石子,在曹髦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金城辛氏,以谋略传家,却在历史长河中声名不显,想来是其学说过于离经叛道,不见容于当世。
而今,他自己便身处这离经叛道的最前沿,那些被埋没的智慧,或许正是自己最需要的利刃。
三日后,赤谷已然换了人间。
慕容寒的尸身被悬于谷口那座被拆得只剩基座的祭坛上,作为对所有心怀异志者的无声警告。
谷中残余的鲜卑部众,在见识了那场天崩地裂般的“山神之怒”后,早已丧失了所有抵抗的意志,此刻正被魏军分批看管,等待着命运的最终宣判。
临时行辕设在了慕容寒的议事大帐内,厚重的毛毡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帐内火盆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羊油、劣质熏香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息。
曹髦不太喜欢这种味道,总让他想起博物馆里那些千年古尸身上散发出的腐朽感。
他正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一张简陋的赤谷地形图。
一封加急军报刚刚从金城送抵,快马跑死了三匹,信使的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冻疮。
“陛下,辛氏祖宅已控。据报,辛望被擒前,曾焚毁部分书稿,但其家中确有一间密室,存有三卷以油布包裹的竹简,与陛下所述《胡策》之名相符。现已由杜参军亲自押送,星夜驰援。”王基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此战功成,下一步便是如何将这片土地真正纳入掌控。
曹髦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却没有聚焦在地图上。
辛望,这个跛足的儒生,给他带来的困惑远胜于慕容寒这个匹夫。
一个能构想出如此精妙防御体系的人,一个能将地利人心算计到极致的智者,为何会选择拥立一个根本不具备帝王之资的草包?
这不合逻辑。
除非,辛望的目的并非辅佐慕容寒称王,而是另有所图。
又过了两日,杜预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显然是连日未曾合眼,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一进大帐,他便将三卷沉甸甸的竹简“哐当”一声放在曹髦案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陛下,幸不辱命!这三卷《胡策》,臣已连夜校勘,确为辛望早年手笔,只是……”
杜预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极度费解的神情,“其中内容,颇有诡异之处。”
曹髦示意他继续。
“这三卷残稿,一卷论兵,一卷论政,一卷论心。论兵之法,诡谲狠辣,此次赤谷之防,颇得其精髓。但问题出在论政与论心二卷。”杜预取过其中一卷,小心翼翼地展开,指着一行字迹略显青涩的文字。
“陛下请看此处,辛望早年手稿中言:‘胡人畏威而不怀德,然其性如稚子,直率而重诺。若中原天子能容其俗、授其田、允其婚,以汉家诗书化其戾气,不出三代,则胡可为汉藩,北境永安。’”
曹髦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番见解,简直与后世的民族融合政策如出一辙,充满了超越时代的远见与包容。
“但是,”杜预又展开另一卷,这一卷的字迹已然沉稳老辣,“在后期的批注和补述中,他却亲手将这些话划去,并在旁边写下‘胡汉之别,天性使然,非教化可移。强融之,必生内患,唯有以长城为界,内外分治,方为万全之策。’前后之论,判若两人,简直是自相矛盾!”
曹髦沉默了。
他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竹简。
他能想象到一个青年才俊,怀揣着经世济民的宏大理想,写下那些充满希望的文字。
又能想象到,是怎样的现实,让他亲手否定了自己,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这绝不是简单的思想转变。
这背后,必然有足以颠覆其信念的重大变故。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莎罗清冷的声音:“陛下,奉您之命,清点谷中藏书,已全数登记在册。另有……一物,或需您亲自过目。”
曹髦抬头,只见莎罗走了进来,她换上了一身魏军的皮甲,显得英气逼人,只是神情依旧冷若冰霜。
她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小、以兽皮包裹的册子,上面没有任何文字。
“这是从何而来?”
“慕容寒卧房地窖,一处砖石后的暗格里。”莎罗回答,“似乎是某人的私记。”
曹髦接过册子,解开皮绳。
里面是数十张裁切整齐的羊皮纸,用细麻线装订而成。
字迹与《胡策》后期批注的笔迹一脉相承,正是辛望的手笔。
没有名字,首页上只有三个字:
《雪夜札》。
他翻开第一页,一行字便如尖刀般刺入眼中。
“嘉平六年冬,帝崩于许昌。司马师废芳,立高贵乡公。消息传至金城,吾心甚忧。司马氏之心,岂在区区一个废立之举?其借胡骑平定毋丘俭之乱,已显引狼入室之兆。吾非不知和解之利,然司马氏若借胡人以复魏室正统之名,行篡逆之实,则今日所示之弱,他日必成胡人要挟之刃,终酿天下大乱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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