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一股浓重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压迫感。
惊蛰盯着那一排在灯火下泛着冷冽蓝光的精钢刃具,指尖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
这种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跨越时空的、肌肉记忆般的颤栗。
这些东西,手术刀、止血钳、解剖剪,每一件的弧度都精准得令人发指,绝非大周现有的冶铁工艺所能铸就。
果然,那个留下一串编号的“同类”,不仅在档案里留了痕迹,还给这位女帝留下了一套足以剖开真相的刑具。
惊蛰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那柄最细的手术刀。
刀柄处有一层极细的防滑横纹,那种磨砂的触感贴上指腹,让她紧绷的神经竟诡异地松弛了一瞬。
她很清楚,此时任何由于震惊带来的迟疑,都会被武曌解读为心虚。
她信手拎起那柄刀,在大拇指与中指间熟练地转了一个圈,刀锋在昏暗的殿内划出一道银色的残影。
回禀陛下,此物在臣的家乡并非杀器,而是一种被唤作‘剔骨断罪’的巫医秘术。
惊蛰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冷硬。
死人是不会说谎的,但皮肉会。
臣能让这些已经烂掉的舌头,重新开口吐出真凶的名字。
武曌微微挑眉,金色的甲片在桌案上停住,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那就让朕瞧瞧。
随着这一声令下,四名腰圆膀粗的内卫低头抬进一具沉重的担架。
担架上的尸体穿着绯色的二品官服,胸口处却狼藉一片。
惊蛰一眼认出,那是关陇集团的干将,工部尚书卢承庆。
此人昨日在寿宴上突发心悸而亡,宫中太医看过了,说是积劳成疾,饮酒过量导致的心脉猝断。
武曌站起身,玄色的凤袍下摆拖过地面,惊蛰嗅到了一股更浓烈的龙涎香。
卢氏的人正哭着要把尸体接回去。
惊蛰,你若剖开了却找不出朕要的东西,这把刀,下一个就剖开你的脖子。
惊蛰没有说话,她已经彻底进入了工作状态。
这种状态下,她的情绪是绝对抽离的,所有的感官都退缩到双眼和指尖。
没有橡胶手套,她便直接用旁边的烈酒淋湿了双手。
那种辛辣的刺痛钻进指甲缝里的细小伤口中,让她的大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上官婉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侧方,手中平铺着一卷素白的绢帛,狼毫笔尖蘸满了墨。
惊蛰单手按在卢承庆已经僵硬发青的胸膛上,指腹用力下压。
死者的瞳孔虽然扩散,但眼睑边缘有细微的溢血点。
皮肤表面没有淤青,甚至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这确实很像心绞痛,但太完美了。
在现代刑侦学里,过于完美的自然死亡,往往就是最高明的谋杀。
刀尖轻轻刺入尸体的腹部。
这种触感……皮下脂肪很厚,由于还没到腐败期,内部的压力还没散发。
惊蛰屏住呼吸,动作极其精准,手术刀在皮肉间滑动的声音像是在裁开一匹上好的绸缎。
上官婉儿的笔尖在帛书上颤了一下,作为才女,她见惯了阴谋和刑讯,却从未见过这样平淡、专业,甚至带着点神圣感的亵渎尸体。
惊蛰的手伸进腹腔,精准地找到了胃袋。
她面不改色地剖开那层暗红色的组织,在一堆尚未完全消化的山珍海味中,用镊子拨弄着。
找到了。
她夹起几颗极小的、呈蓝紫色透明状的晶体。
由于胃酸的浸泡,这些晶体已经消融了一半,但在烛火下依然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婉儿,取一盏浓醋,再取一盆浣衣用的碱水。惊蛰头也不抬地吩咐。
上官婉儿看向武曌,见帝王点头,便迅速转身去取。
惊蛰将那些蓝紫色晶体分别丢进两个白瓷碗里。
当浓醋倒入左碗时,晶体迅速融化,冒出一阵刺鼻的、带着杏仁味的白烟;而右碗的碱水倒入后,整碗水竟然变成了深邃如墨的诡异紫色。
这是产自岭南大庾岭深处的矿物毒。
惊蛰看着那碗墨紫色的碱水,声音里透着股冷然。
这种毒极其阴毒,平日里无色无味,一旦与特定比例的烈酒混合,就会在十二个时辰后诱发心血管剧烈爆裂。
除了执掌大周矿权的卢氏,谁能把这种秘药的分量控制得如此精准?
卢承庆不是死于天命,他是死于自家的‘家法’。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成了裴炎抛出来的弃子。
惊蛰大人。
上官婉儿放下笔,眉头微蹙。
仅凭几颗晶体变色,如何能断定是毒?
若是卢尚书生前服用了某些强身的金石丹药,或许也会有此异象。
惊蛰听出了婉儿话里的试探——这是在替武曌补全逻辑漏洞。
你想看证据?
惊蛰冷笑一声,右手猛地攥住手术刀,刀尖准确地抵在了卢承庆太阳穴上方的头皮处。
她的动作极快,刀锋一划一挑,仿佛在进行某种精密的微创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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