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的风不像宫里那样夹着脂粉气,这里的风是硬的,像在那把残剑断口上磨过的刀片,刮在脸上生疼。
惊蛰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舌尖习惯性地顶了一下上颚那块烂肉——那枚滚烫玉扣留下的溃疡还在突突直跳,这种带着腥味的痛楚,让她在这一片死寂的皇陵中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此时正值祭天大典的高潮,远处封禅台传来的编钟声宏大而飘渺,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但这恰恰是最好的掩护,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一身明黄的身影上,没人会注意一个负责“清理祭道”的卑微暗卫,正悄无声息地偏离了预定的巡逻路线。
惊蛰手里握着一把看似普通的除草铲。
那是她让工部那个贪财的老吏悄悄改造过的,铲柄中空,内嵌了精钢折叠尺,铲头边缘磨得比剃刀还快。
一千零四十五,一千零四十六……她在心里默数着步数,脚下的步频像是被精密的仪器卡死,每一步的间距都严格控制在六十五厘米。
按照之前用无人机视角的记忆结合古籍方位的推演,那个坐标就在这附近。
脚下的触感变了。
前一步踩下去,泥土的回馈是紧实且沉闷的夯土,而这一步,脚掌落地时传来极其细微的松软感。
那是流沙陷阱边缘特有的虚浮。
武曌为了护住这个秘密,在这里布下了足以吞噬一整支盗墓小队的流沙阵。
惊蛰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乱。
她没有像寻常武者那样提气轻身,而是极其自然地将身体重心向左偏移了三寸,看似是避开一块突出的山岩,实则精准地踩在了流沙阵唯一的“生门”——那是流沙井用来排水的暗渠盖板,宽不过四指,深埋土下半尺。
如果不是她提前测算过这里的土质密度差异,这一脚下去,半个身子就已经没了。
绕过一块被风化得有些斑驳的镇墓兽石雕,一片不起眼的背阴坡地出现在眼前。
没有墓碑,没有封土,只有杂草丛生中露出的半截青石台基。
就是这里。
惊蛰蹲下身,动作熟练地用铲尖清理掉石基缝隙里的苔藓和冻土。
石基中央,雕刻着一朵闭合的莲花。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还带着她体温和唾液腥气的玉扣,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将其按入莲花花蕊的凹槽。
严丝合缝。
她握住玉扣,向右旋转三圈,再向左回拨一圈半。
“咔哒。”
一声极其沉闷的机括咬合声从地下传来,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巨兽打了个哈欠。
青石台基缓缓下沉,露出了一口漆黑的棺椁侧壁。
那不是正规的楠木棺,而是一口涂着厚厚防腐黑漆的铁皮箱子——那是用来装殓夭折皇嗣或获罪嫔妃的“凶棺”。
惊蛰深吸一口气,戴上鹿皮手套,手指扣住棺盖边缘的暗扣,猛地发力掀开。
没有腐尸的恶臭,只有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干燥剂和干涸血迹的怪味扑面而来。
棺材是空的。
或者说,它本来就是个幌子。
惊蛰的目光迅速扫过空荡荡的棺底,手指在漆面上快速摸索,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凸起上。
用力一按,棺底弹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两拳宽的夹层。
夹层里孤零零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件已经泛黄发黑的小小襁褓,和一个断了链子的金镶玉长命锁。
惊蛰将那团襁褓捧起,借着微弱的天光展开。
原本明黄色的丝绸上,赫然印着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
她眯起眼,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那片血迹。
血渍集中在领口位置,呈喷射状向四周扩散,但在对应的背部布料上却干干净净。
这不是咳血,更不是吐血。
若是病故吐血,血迹会因为重力顺着嘴角流向脖颈侧面,且量大而浑浊。
但这片血迹,是点状的高速喷溅,且伴随着领口布料极度扭曲的撕扯痕迹。
在现代刑侦现场,这种血迹形态通常只出现在一种情况中——死者在极度缺氧的状态下,颈部静脉血管因外力压迫而爆裂,血液从口鼻中随着最后的挣扎喷出。
是被活活掐死的。
而且行凶者极其用力,甚至掐断了婴儿稚嫩的气管。
惊蛰感觉指尖有些发凉。
她迅速将视线移向那枚长命锁。
锁身背后,用细如蚊足的簪花小楷刻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被一道深深的划痕贯穿,几乎看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安定”二字。
安定思公主。武曌的长女。
所有的史书都写着她是暴毙,所有的传闻都说是王皇后行厌胜之术。
但此刻,这件带着勒痕与喷溅血迹的襁褓,就是武曌为了上位,亲手扼杀亲生骨肉的铁证。
这就是李福想要的东西。也是武曌哪怕杀尽知情者也要掩埋的真相。
惊蛰动作麻利地将襁褓按照原本的折痕叠好,连同那枚破碎的长命锁一起,塞进怀里特制的防潮油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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