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内的脚步声终于彻底消失,只剩长明灯那如豆的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惊蛰没有动。
她像尊风化的石俑般跪在原地,在心里默数了六十下。
这是人的耳力在黑暗环境中最极限的警戒时间。
直到确认那股令人窒息的龙涎香气确实散尽,她才缓缓直起腰,肩背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撕扯出一阵钻心的剧痛。
不能拖,武曌留她“监工”,既是试探,也是唯一的空窗期。
几名低等内侍正骂骂咧咧地进来搬运那些没用上的祭器,铁器碰撞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惊蛰借着转身去取供桌下散落灯油的假动作,身体恰好挡住了那盏长明灯的死角。
她的左手还在流血,右手却稳得像铁钳,快如闪电地探入灯座底部的空腔。
指尖触碰到那团温热油纸包的瞬间,她迅速将其抽出,顺势塞进胸口束胸的夹层里。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那几个内侍甚至还在争抢谁去搬那尊沉重的青铜鼎。
拿到东西只是第一步,带出去才是鬼门关。
惊蛰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走到墓道阴湿的拐角处。
她用沾着鲜血的大拇指,从怀里掏出一盒随身携带的宫廷生肌膏,在那粗糙的石壁高处——大约两米的位置,狠狠抹了一道。
生肌膏里掺了麝香与薄荷,气味极冲。
这是给稍后必会进场的猎犬准备的。
狗的嗅觉虽然灵敏,但如果在高处闻到极具刺激性的气味,为了分辨源头,它们会本能地抬高头颅吸气,从而忽略地面上那点微不足道的血腥残留。
这是她在缉毒队时跟训犬师学的小花招,没想到用在了大周的皇陵里。
做完这一切,她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朝墓道口走去,嘴里虚弱地喊着:“火石……长明灯的火石潮了,我去取新的。”
门口的禁卫嫌恶地看了她一眼,没拦。
一个身受重伤、刚刚死里逃生的暗卫,去拿块火石还要被盘查,未免太把自己当根葱了。
皇陵外的祭祀广场上一片混乱。
礼部的官员正指挥着杂役将堆积如山的纸扎祭品搬往焚烧坑。
惊蛰逆着人流而行,像条不起眼的泥鳅钻进了纸扎堆的阴影里。
迎面抬来一匹两人高的纸扎战马,竹篾做骨,白纸糊皮,画工极尽狰狞,在那惨白的天色下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
就是它。
惊蛰借着被人群挤得踉跄的一瞬,身体贴上了马腹。
宽大的袖袍遮住了那一瞬间的动作——她从束胸里抽出那个烫手的油纸包,早已扣在指缝间的竹签精准地刺破马腹底部的白纸,将那一团带着安定思公主冤魂的血襁褓,死死钉在了战马中空的龙骨内侧。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旁边抬马的杂役都没察觉,只觉得手里轻飘飘的纸马似乎沉了一分。
“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陛下有令,入火坑前,务必再验一遍!”
一道尖锐的女声穿透嘈杂的人群。
青鸾手里提着一把带倒刺的验毒铁钩,带着几个心腹内侍,正一脸杀气地拦在焚烧坑前。
惊蛰的瞳孔微微一缩。
青鸾是个行家。
她那钩子不是乱戳,而是专门往纸扎人的肚子、纸轿子的夹层里钩,若是里面藏了什么私相授受的信件或违禁品,一钩子下去就能带出来。
那匹藏着血襁褓的纸马距离青鸾还有三丈。
两丈。
青鸾的目光已经锁定了这匹体积庞大的战马,手中的铁钩在空中虚晃了一下,那是准备发力的前兆。
惊蛰低着头,看似因为伤痛而步履蹒跚地从旁边路过,就在经过一个提着灯油桶的内侍身边时,她的膝盖“不经意”地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撞在了内侍身上。
“哎哟!你没长眼啊!”
内侍一声惊呼,手里满满当当的一桶桐油泼洒而出。
黏腻黄浊的灯油顺着石板路的斜坡,好死不死地刚好流到了青鸾脚下。
青鸾正要起势下钩,脚底猛地一滑,整个人狼狈地向后仰倒。
为了稳住重心,她不得不连退数步,避开了那滩油腻的地面,原本行云流水的检查节奏瞬间被打断。
“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青鸾稳住身形,怒喝一声。
就是现在。
惊蛰根本没理会青鸾的怒骂,她背对着风口,袖中的火折子迎风一晃,借着转身道歉的掩护,将那点火星弹在了一面距离纸马极近的旌旗上。
猎猎北风是最好的帮凶。
那旌旗本就浸了油,遇火即燃。
赤红的火舌顺着风势一卷,瞬间舔上了那匹纸扎战马的马尾。
“走水了!走水了!”
人群瞬间大乱。
干燥的纸扎品一旦着火便是燎原之势,火光冲天而起,滚滚黑烟瞬间遮蔽了天空,也阻断了远处高台上武曌投来的视线。
惊蛰没有退。
她在所有人惊恐后撤的时候,反而借着浓烟的掩护,往前抢了半步。
热浪炙烤着她的眉毛,烟尘呛入鼻腔,肺部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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