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很快就看出了门道。
对方的指挥官,那个叫陆远的校尉,是个行家。
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搜,而是以王家宗祠为圆心,将手下的兵力编成数个同心圆,一层一层地向外梳理排查。
这种地毯式搜索,效率极高,几乎不存在侥幸。
几乎。
唯一的死角,就是他们刚刚搜查过的地方。
人的惯性思维会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搜捕者的惯性思维同样会认为,已经排查过的区域是“干净”的,不必重复浪费人力。
而这片皮革作坊里,最让人避之不及、最不可能藏人、也最可能被第一波粗略搜查所忽略的,正是那片堆放着硫磺、石灰和各种化学废料的堆场。
她从横梁上滑下,冲青鸾做了个跟上的手势,两人猫着腰,朝那片废料场潜去。
就在即将抵达目的地时,惊蛰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青鸾刚刚踩过的湿泥地,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鞋印。
内侍省统一配发的软底官靴,为了防滑,鞋底都刻着细密的云纹。
这种花纹,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追踪者来说,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灯。
青鸾也注意到了惊蛰的视线,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换鞋已经来不及了。
惊蛰没有半分犹豫,一把将青鸾推倒在地,从怀中摸出火折子。
“嗤”的一声,火苗在黑夜中亮起。
“你……你要干什么?”青鸾惊恐地缩着脚。
惊蛰没回答,只是抓过她的脚踝,将那跳动的火苗,直接凑向了她的鞋底。
一股刺鼻的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上好的牛皮在火焰的灼烧下,发出“滋滋”的声响,那精美的云纹迅速卷曲、碳化、消失,变成一团模糊的焦黑。
火焰的热度透过鞋底传来,烫得青鸾脚心一阵刺痛,她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专注地、冷静地、近乎残忍地烧掉自己最后一点属于过去的痕迹。
这一刻,青鸾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不甘,连同那鞋底的云纹一起,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她忽然明白,跟在这个人身边,要么变成和她一样的疯子,要么,就成为她脚下的一块垫脚石。
处理完两只鞋底,惊蛰吹灭了火折子,四周重归黑暗。
两人藏身于一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废料石灰堆后,暂时安全了。
城中的喧嚣仍在继续,犬吠声、兵丁的呼喝声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就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中,一阵尖锐高亢的乐器声,突兀地从远处某个坊市的角落里传来,穿透了夜色。
那是唢呐。
声音凄厉,婉转,带着一股直通人心的悲怆。
是有人家在办丧事。
惊蛰靠在冰冷的废料堆上,静静地听着。
那悲鸣的乐声,在别人耳中是哀悼,在她耳中,却像是一把钥匙。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眯起,一抹深不见底的精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