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叩北门,霜刃试汉心
腊月二十,子时初刻,汴京北门外二里。
辛弃疾勒马于一处土岗上,望着前方那座被夜色吞噬的城池。雪是酉时停的,但风更大了,从黄河故道方向卷来,带着冰碴子的锋利,刮在人脸上像刀片。北门城楼的轮廓在稀疏星光下显得格外森严,垛口后的守军火把连成蜿蜒的光带,比西门密集得多。
“大人,都齐了。”杨石头策马上岗,少年脸上蒙着霜,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了冰晶,“两百骑都在岗后候着,神臂弓二十张,震天雷三十枚。陈到将军遣人送信,东门已举火。刘整将军那边……西门开了。”
辛弃疾点头,肋间的伤在寒冷的刺激下阵阵抽痛。他紧了紧披风,问道:“张弘范有什么动静?”
“城头守军没动,但瓮城方向有马蹄声。”杨石头压低声音,“探马说,至少三百骑在瓮城内集结,都是重甲。”
辛弃疾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块蟠龙玉佩——孝宗赐的半块,此刻在寒夜里触手温润。他摩挲着玉佩边缘的裂痕,忽然问:“石头,你怕不怕?”
杨石头愣了下,随即挺直脊背:“标下不怕!”
“说实话。”
少年咬了咬下唇,风雪声里,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怕……怕这一仗打不赢,怕对不起死去的弟兄,怕汴京的百姓空欢喜一场。”
辛弃疾转头看他。杨石头的父亲死于靖康,母亲在逃难路上病逝,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肩上,压着两代人的血仇。
“我也怕。”辛弃疾轻声道,“怕这六百五十人填进去,还是敲不开汴京的门。怕北地遗民等了四十年,等来的又是一场空。怕岳帅在天上看着,会摇头叹息。”
杨石头怔住了。他没见过辛弃疾这样说话。
“但怕没用。”辛弃疾将玉佩收回怀中,声音沉下来,“仗要打,城要攻,路要走。怕,就把它吞进肚子里,化成力气,化成狠劲——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策马下岗,两百骑从阴影中现出身形。这些是七里营的老卒、刘整军中的精锐、李显忠拨付的西军骑兵,此刻都望着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骇人。
辛弃疾没有长篇大论。他拔剑,剑尖指向北门。
“四十年前,我岳家军前锋离此门仅十五里。今日,我等替他们走完这十五里。”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风里传得很清楚,“此战不论生死,只论成败——成,则汴京光复,北伐功成一半。败,则尸填护城河,血染汴梁土。诸君,可愿随我?”
“愿随大人!”两百人低吼,声如闷雷。
“好。”辛弃疾剑锋前指,“按计行事——第一队,冲!”
五十骑应声冲出。马蹄踏碎冻土,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向城门。他们没有举火把,全靠星光辨路,在距离城墙百步时突然散开,呈扇形逼近。
城头警锣大作。火把光迅速向北段城墙聚集,弓弦震动声连成一片,箭雨泼下。
但这一队只是诱饵。他们在箭矢射程边缘游走,不时朝城头放几支冷箭,随即后撤。守军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瓮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三百重甲骑兵涌出——正是张弘范的亲兵卫队。
“第二队,上!”辛弃疾再挥剑。
又五十骑冲出,这次携着神臂弓。他们在七十步外勒马,二十张强弩同时发弦,特制的破甲箭呼啸着飞向重骑兵。金铁交击声、闷哼声、战马嘶鸣声顿时炸开。重甲虽厚,但神臂弓在如此距离足以洞穿——前排七八骑栽倒,队形一乱。
瓮城门内传来号令,重骑兵开始冲锋。马蹄声如雷,大地震颤。
辛弃疾死死盯着战场,计算着时间。重骑兵冲过五十步时,他剑锋第三次挥落:“第三队,震天雷!”
最后一百骑分出三十人,每人马侧挂着竹筒。他们策马从侧翼迂回,在重骑兵冲到三十步距离时,点燃引信,将竹筒奋力掷出。
黑夜里,三十道火星划出弧线。
第一枚震天雷落地时,张弘范正在瓮城门楼上观战。这位金国汉军名将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若非一身铁甲,倒像个文士。他看见那些竹筒落地,初时不明所以,但随即——
轰!轰!轰!
火光接连炸开,气浪掀翻了前排重骑。战马受惊人立,铁甲骑兵相互冲撞,阵型大乱。硝烟味混杂着血腥气顺风飘上城楼,张弘范脸色骤变。
“这是……宋军的火药?”副将颤声道。
“不。”张弘范眯起眼,“是震天雷。岳家军的东西,四十年没见过了。”
他想起父亲张柔生前说过的话:当年在郾城,岳家军的震天雷炸垮了铁浮屠冲锋阵,金兵为之胆寒。后来岳帅身死,此物制法失传,没想到四十年后重现于世。
城下,辛弃疾已率剩余七十骑发起总攻。他们从重骑兵的混乱缺口切入,直扑瓮城门——那门还开着半扇,守军正试图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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