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丑时三刻,皇城西北角延福宫旧址。
虞方趴在一块倾倒的石碑后,透过缝隙望着五十步外那片开阔地。那里原是延福宫的后花园,如今成了金国御苑的马场。积雪覆盖的草料堆旁,两个金兵抱着长矛缩在窝棚里打盹,马厩里传来战马不安的踢踏声——许是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韩大夫,你确定是那口井?”虞方压低声音问。他的脊椎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但此刻浑身紧绷,连痛都忘了。
韩大夫伏在他身旁,手里攥着那张临摹的密道图,借着雪地反光细看:“图上看,入口就在马厩东北角那株枯槐下。但……”他眯起眼,“槐树没了。”
虞方顺着望去。马厩东北角确实有片空地,积着厚厚的雪,隐约能看出树桩的轮廓。槐树被砍了,只留个齐膝高的墩子。
“金兵发现密道了?”虞方心头一沉。
“不像。”韩大夫摇头,“若是发现,早该填井派兵把守。你看,那两个哨兵睡得正香,井口附近连个脚印都没有。”
正说着,皇城东南方向传来爆炸声——闷响,像地底下传来的雷鸣。紧接着是喊杀声,由远及近,隐约能辨出汉语:“杀金狗!复汴京!”
两个金兵惊醒了,提着矛钻出窝棚,朝爆炸方向张望。其中一个年轻些的颤声道:“哥,宋军……真打进来了?”
“慌什么!”年长的呵斥,但声音也在抖,“皇城有八千守军,张将军在北门挡着,宋军进不来!”
可话音刚落,北门方向也传来厮杀声,比东南方向更近、更烈。
年轻金兵腿软了:“哥,咱们跑吧……”
“跑?往哪跑?当逃兵抓住要剥皮!”年长的虽然嘴硬,却也频频回望马厩方向——那里拴着几匹马。
虞方与韩大夫对视一眼。机会来了。
“韩大夫,你扶我过去。”虞方咬牙,“趁他们慌,咱们下井。”
“可你这身子……”
“死不了!”虞方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最后一粒药丸——那是临行前辛弃疾塞给他的,说是从地宫药材里配的“续命丹”。他仰头吞下,药丸化开,一股灼热从喉咙烧到四肢百骸,竟暂时压住了脊椎的剧痛。
韩大夫长叹一声,不再劝,架起虞方。两人借着雪地反光和马厩阴影,一寸寸向枯槐树墩挪去。虞方下半身完全使不上力,全靠韩大夫拖拽,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
挪到树墩旁时,两人都已浑身湿透——韩大夫是汗,虞方是冷汗。树墩周围积雪被扒开,露出下面青石板。石板中央有个碗口粗的孔,被枯草塞着。
“就是这儿。”韩大夫喘着气,伸手探入孔中摸索。片刻,他脸色一变:“有锁链……井口被封死了。”
虞方扒着树墩撑起上半身,凑近看去。石板下果然垂着条粗铁链,锁死在井口内壁。他摸了摸锁链,触手冰凉,但链环连接处有锈迹。
“用这个。”虞方从腰间解下个布包,里面是几件奇形怪状的小铁具——地宫里找到的,岳帅亲兵营的撬锁工具,四十年了依旧锋利。
韩大夫接过,借着雪光辨认锁孔形状,选了根最细的探进去。他的手很稳,转动时几乎无声。虞方趴在一旁,耳朵贴紧石板,听着锁芯里的动静。
咔嗒。
极轻微的一声。韩大夫轻轻一提,锁链松脱了。两人合力推开石板——石板比想象中轻,原来下面是中空的,为了便于启闭。
井口露出来,黑黝黝的,深不见底。一股陈腐的霉味混着泥土气息涌出。
韩大夫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往下一照。井壁是青砖砌的,有脚蹬,但大多已腐朽。往下三丈左右,井壁一侧有个缺口,黑黢黢的洞口。
“我先下。”韩大夫将火折子叼在嘴里,翻身入井。他年轻时学过武,虽已年过五旬,身手依然矫健。踩着残存的脚蹬,几个起落便到了缺口处,探头看了看,回头低声道:“虞兄,下来吧,我接着。”
虞方看着那深井,深吸一口气。他下半身瘫痪,平时移动都需人搀扶,此刻要从三丈高的井口下去……
“把我腰带解了,绑在锁链上。”虞方忽然道,“我顺着链子滑下去。”
“可你的伤——”
“快点!”虞方低喝,“没时间了!”
韩大夫咬咬牙,照做了。腰带是牛皮的,坚韧,在锁链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虞方双手抓住锁链,一点一点将自己身体挪出井口。脊椎碎裂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眼前发黑,几乎松手。
“虞兄!”韩大夫在下面急喊。
虞方死死咬住嘴唇,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他闭上眼,不再看下面,只凭着一股狠劲,松开了握链的手——
身体急速下坠!
腰带在锁链上摩擦出刺耳声响。下落一丈时,虞方感到腰间一紧,下坠之势骤缓。原来韩大夫在下面拽住了锁链另一端,用体重帮他缓冲。
饶是如此,落地时虞方还是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他趴在井底湿滑的砖面上,半天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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