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酉时三刻,燕京西南八里,乱葬岗。
辛弃疾伏在一座半塌的坟冢后,透过枯草缝隙望向城墙。暮色四合,燕京城楼已亮起灯火,金国黑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上的金鹰被火光映得像要扑下来噬人。
他身侧,张弘范同样伏着,用短刀在地上画图——燕京城防布局,四门守将,换哨时辰,街巷纵深。每一道线条都深深刻进冻土,刻了四十年的记忆。
“南门守将完颜福寿,完颜雍心腹,三千重骑驻城外大营。”张弘范刀尖点着地图,“西门守将仆散浑坦,此人善守,但贪杯,今夜祭灶,必与亲兵痛饮。北门……”他顿了顿,“北门无主将。自完颜彀英被刺,继任者尚未到任。”
“东门呢?”辛弃疾问。
“东门是纥石烈志宁。”张弘范声音压得更低,“此人原本镇守汴京北门,汴京失守后,完颜雍急调他回防燕京。昨夜刚到,所部铁浮屠尚有八百骑。”
辛弃疾心头一凛。纥石烈志宁,金国名将,善守,性情暴烈,昨夜刚回燕京——这意味着他今日尚未摸清燕京城防漏洞。
“太医局的位置。”辛弃疾说。
张弘范刀尖下移,在城东南画了个圈:“此处。原是辽国太医院旧址,金人沿用。地牢在正殿地下三丈,入口有三:正殿药师佛座下、东厢药库井中、后院柴房灶台后。”
“你如何知道这般详细?”
“三年前,末将奉调押送军粮至燕京,曾在太医局后街驻扎半月。”张弘范没有抬头,“彼时尚未想到有今日。只是……习惯留条后路。”
辛弃疾看了他一眼,没评价,转而问道:“哪个入口守卫最松?”
“柴房灶台。”张弘范道,“祭灶夜,金人也祭灶神。灶王爷画像要换新的,旧画像要烧化。今夜柴房必定生火,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守军也会趁机讨杯酒喝。”
辛弃疾沉默片刻,问:“玄真道长和石嵩困在哪?”
“地牢最深处的死牢。”张弘范刀尖顿了顿,“玄真道长是三日前进去的,原本已买通狱卒,带石嵩走到地牢入口。但石嵩腹中绞痛,无法攀爬,金兵追兵又至。道长将石嵩推入柴房灶台后的暗格,自己堵在入口处……被擒。”
他顿了顿:“金兵没有杀他。完颜雍下令——饿他七日,每日只给一碗水,待他亲眼看着石嵩剖腹取书,再一同处斩。”
辛弃疾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今日是第几日?”
“第七日。”张弘范声音很低,“今夜子时,便是七日满限。”
风从乱葬岗刮过,卷起残雪,卷起枯草,卷起未烧尽的纸钱。辛弃疾抬头望天,腊月二十三的夜空无星无月,铅云低垂,像要塌下来。
“大人,杨石头求见。”一名士卒低声道。
辛弃疾点头。片刻后,杨石头匍匐而至,呈上一卷油布:“探马回信,白云观的道长们已备妥。”
他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面以淡墨勾出白云观至太医局的路线,标注了三处金兵巡哨换防的空隙,以及——观内藏有当年沈晦寄存的旧物。
辛弃疾看着那个名字,想起凤凰山观星台的雪,想起沈晦递来山河印时枯瘦的手。他收回思绪,低声道:“传令:一队留守马匹辎重,一队伏于东门外接应。其余二百六十人,随我入城。”
“大人,您亲入?”杨石头急了,“您是主帅,岂可——”
“石嵩吞书七日,是为北伐;玄真绝食七日,是为沈晦。”辛弃疾截断他,“他们等在城里,死在眼前。主帅?主帅更该去。”
杨石头张了张嘴,没再劝阻,只是把腰间那枚沈晦印玺碎片解下来,双手递过:“大人,带上这个。”
辛弃疾接过。碎片入手微凉,边缘锋利,在掌心硌出一道白印。他把碎片收进怀里,贴着那块蟠龙玉佩,还有张弘范所赠的钟碎片。
三块碎片,三条未竟的路。
“出发。”
戌时正刻,白云观。
观门从内打开一条缝,一个年轻道士探出半张脸,随即迅速拉开:“辛大人?师叔祖等您多时了。”
辛弃疾率二十人闪身入内。观中无灯,只有大殿烛火透过窗棂映出朦胧光晕。道士引他们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间不起眼的柴房。
柴房里站着个老道士,须发如雪,瘦得皮包骨头。他穿着件满是补丁的旧道袍,正对着一幅画像焚香。画像中是个中年文士,眉目清朗,手持书卷——竟是沈晦。
“贫道玄真。”老道士转过身,向辛弃疾稽首,“沈大人的山河印,辛大人可曾开启了?”
辛弃疾一怔。他从未见过玄真,但老道开口便问山河印,显然与沈晦渊源极深。
“已开启。”辛弃疾道,“燕云舆图,皆在心中。”
玄真点点头,像早就知道。他从香案下取出个木匣,拂去灰尘,递给辛弃疾:“这是沈大人二十年前寄存在贫道处的。他说,若有一日,有人持山河印来燕京,便将此匣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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