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屋里头,光线比外头暗了许多,却并不觉得阴沉。
正堂不大,北墙下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一条半旧的粗毡,毡子边缘磨得起了毛,却洗得干干净净。
榻上叠着几床被褥,被面是靛蓝色的细绢,有些旧了,颜色褪得深浅不一。
坐榻对面,摆着一张黑漆食案,案面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用桐油补过,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案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几只茶盏,还有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盏里盛着半盏清油,灯芯剪得短短的。
东壁开着一扇窗,窗棂是木头的,没有雕花,糊着半透明的油纸,日头的光透过油纸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黄光。
窗下放着一架简单的织机,织机上还挂着半匹没有织完的布,是浅浅的灰色,纬线密密实实的,织得匀净。
那是孟氏的手艺,她平日里不大出门,便在家中织布,织好了让陶澈拿到柴桑县城里去卖,换些盐巴、针线之类。
西壁立着一架粗木的书架,架子上稀稀落落地放着些简册和纸卷,不多,却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那些简册有些是陶潜从旧书肆里淘来的,有些是他借来抄的,纸卷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书架旁边挂着一具古琴,琴是陶潜他爹留下的,桐木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胎,琴弦断了两根,陶潜一直想修,却总凑不齐买弦的钱。
孟氏坐在织机旁的一只矮凳上,正低着头缝补一件衣裳。
那衣裳是陶潜的青色短褐,袖口磨破了一个洞,她用一块同色的布头细细地补着,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交领襦裙,襟口袖口镶着黑色的缘边,缘边已经有些磨损,露出里头的毛茬。
头发绾成圆髻,用一根素银簪绾住,此外别无装饰。
那张脸生得温婉,眉眼柔和,肤色白净,只是眼下有些淡淡的青痕,显是病体初愈,还有些虚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阿荆走进来,脸上便绽开一个温温的笑容。
“阿荆来啦。”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那动作有些慢,显是身上还有些乏力。
阿荆连忙上前几步,扶住她的手臂:
“孟婶子,您别起来,坐着歇着。我就是来看看您,给您送几条鱼。”
她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打开盖子,让孟氏看里头那几条鱼。
孟氏低头看了一眼,那鳜鱼还活着,嘴巴一张一合地翕动,鳃盖开合之间露出里头鲜红的鳃丝。
她抬起头,望着阿荆,目光里带着几分感动,又有几分过意不去:
“又劳烦你爹了,他整日打鱼也不容易,留着自己卖钱多好,何必总惦记着我们。”
阿荆把背篓放到墙角,一边道:
“我爹说了,乡里乡亲的,该帮就帮,今儿婶子您病刚好,得补补身子,这几条鱼也不值什么钱,您甭跟我们客气。”
孟氏叹了口气,拉着阿荆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那手温温的,软软的,掌心有几道细细的茧子,显是常年织布磨出来的。
“你爹是个好人。”
孟氏轻声说,目光望向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
“这些年,多亏你们父女照应。我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要不是你们帮衬着,真不知怎么过。”
阿荆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带:
“婶子说哪里话,您家不也常帮我们么?去年我爹跌伤了腿,还是陶大哥去县城里抓的药。还有前年,湖上风大,我家的船翻了,也是陶大哥和柱子哥帮着捞回来的。乡里乡亲的,谁帮谁不是应该的?”
孟氏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陶澈端着一碗茶汤走进来,递给阿荆,笑嘻嘻地道:
“阿荆姐,喝口茶。这是哥从山上采的野茶,他自己炒的,你尝尝看好不好喝。”
阿荆接过茶盏,低头一看,盏中茶汤澄黄,飘着几片细细的茶叶,热气袅袅。
她呷了一口,入口有些苦涩,回味却有一丝淡淡的甘甜,是山里野茶特有的味道。
“好喝。”她说道。
陶澈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喝茶,忽然道:
“阿荆姐,你今天抹了头油?”
阿荆手上一顿,差点把茶盏里的茶汤洒出来。
“没……没有。”她矢口否认,声音却有些发虚。
陶澈嘻嘻一笑,也不戳破,只道:
“那你头发今日怎的这么顺?比平日好看多了。”
阿荆瞪了她一眼,正要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飘了一下——窗外,百来步外的新山墅屋顶上,那个修长的身影还在忙活。
她只看了一眼,便赶紧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陶澈看在眼里,嘴角翘得更高了,却没有再说什么,只低着头择菜,偶尔拿眼睛瞟一下阿荆,又瞟一下窗外,那眼神里满是促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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