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屋前院的活儿还没忙完,程柱又去搬石头砌那间厢房剩下的半截墙,陶潜在一旁帮着和泥。
阿荆帮不上什么忙,便回茅草屋那边帮着陶澈择菜、烧火。
日头渐渐偏西,山谷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从东边那些峰峦上斜斜地照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色。
阿荆正蹲在灶前添柴,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
她探头往外看,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正从村口那条土路上走来,肩上扛着一只布包袱,走得满头大汗。
那后生她认得,是隔壁山头李家的大儿子,叫李二贵,比陶潜大几岁,去年秋天去了柴桑县城,说是给一个大户人家帮工,赚些钱好娶媳妇。
陶潜在新屋那边也看见了,放下手里的泥铲,迎了上去。
“二贵哥,你回来了?”
陶潜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李二贵停下脚步,把肩上的包袱卸下来,擦了擦额上的汗,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苦涩:
“回来了,不回来不行啊。”
陶潜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
“你不是在县城帮工么?怎么突然回来了?东家不要你了?”
李二贵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
“不是东家不要我,是……是这活儿没法干了。”
陶潜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
李二贵四下看了看,见没有旁人,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渊明,你是不知道,城里头现在乱得很。县令到处在抓壮丁,说是北边的秦贼要打过来了,朝廷要征兵。那些差役拿着绳子满街转,见着咱们这些乡下的后生就抓,管你愿不愿意。我东家那宅子里,前几日刚抓走了两个,都是十七八岁的乡下后生,哭天喊地的,有什么用?他娘后来追到衙门口,却让人家拿棍子打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又道:
“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爹腿脚不好,娘身子也弱,还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弟。我要是被抓去了,这一家子可怎么活?所以……所以我就跑回来了。东家也不敢留我,结了几个月的工钱,让我赶紧走。”
陶潜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换上一种阿荆很少见到的凝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二贵哥,你说的‘秦贼要打过来’——这消息可靠么?”
李二贵道:“怎么不可靠?城里头都传遍了,说是秦国的天王苻坚,带了百万人马,要过江打咱们。寿阳那边的守将都告急了,朝廷正调兵遣将呢。县令抓壮丁,就是为了这个。渊明老弟,你说这世道,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年,这又要打大仗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扛起包袱,道:
“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回家去,我爹娘还等着呢。你……你也小心些,虽说你是个读书人,可那些差役哪管你读不读书,见着年轻力壮的就抓。你这山墅建得差不多了,就别老往城里跑了,安安生生在家里待着罢。”
陶潜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只目送李二贵扛着包袱往村里走去。
他站在新屋前院,望着村口那条渐渐暗下来的土路,站了很久。
阿荆蹲在灶前,手里的柴火添了又添,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可她心里头,却有些发紧。
她看见陶潜那副模样,心里头便跟着沉了下去。
陶澈也听见了那些话,她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扔,嘟囔了一句“这世道”,便没有再说别的,可那择菜的动作却比方才快了许多,像是要把什么烦心事一并择掉似的。
日头落山的时候,陶潜回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帮着阿荆和陶澈把饭菜端到新屋那边。
程柱已经把那间厢房剩下的半截墙砌完了,正蹲在溪边洗手,洗完了又在溪边的石头上坐着,望着溪水里自己的影子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晚饭还是在新屋的正堂里吃的。
孟氏今日精神好些了,也过来坐了一会儿,吃了小半碗麦饭,喝了几口鱼汤,便又回去歇了。
她走的时候看了陶潜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扶着门框慢慢走了出去。
桌上那盘清蒸鳜鱼还剩大半,鲫鱼汤也还冒着热气。
陶潜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却像是没尝出什么味道。
阿荆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有些发堵。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轻声道:
“陶大哥,你怎么了?从下午听了二贵哥那些话,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陶潜怔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程柱和陶澈,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有些担心。”
程柱放下筷子,瓮声瓮气地问:
“陶大哥,你担心什么?怕那些差役来抓你?你是个读书人,又不是壮丁,他们抓你作甚?”
陶潜摇了摇头,道: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秦军若真的大举南犯,这仗打起来,不知要死多少人。浔阳离江北不算太远,若战事不利,兵祸蔓延过来,咱们这山谷里,还能安稳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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