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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明的军营扎在江岸高处,从帅帐望出去,能看见江水在日头下泛着白花花的光。

对岸的洲渚上长满了芦苇,绿油油的穗子在风里摇,摇出细细的沙沙声。

几只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慢悠悠地扇着,贴着水面滑了一段,又落进更远的芦苇深处去了。

帅帐里光线充足,帐顶掀开了一角,让江风吹进来。

风里裹着水汽,还有芦苇和泥滩的气味。

帐中铺着粗毡,毡子是赭黄色的,边缘磨得起了毛。

北首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

坐榻两侧各立着一只木制的兵器架,架上搁着几杆长槊、几口环首刀,槊刃和刀身在日头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桓冲坐在坐榻上,面前案上摊着一份舆图。

舆图是用白绢绘的,汉水、长江蜿蜒如带,襄阳、樊城、邓县、宛城、竟陵等地名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手里的朱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大半。

他今年五十有五了。

那张脸生得方正,颧骨微高,眉骨突出,眉尾有几根特别长的眉毛垂下来,在日头下泛着白。

颌下蓄着长须,须髭花白,修剪得齐整。

穿着一件深青色的交领右衽袍服,头上戴着武冠,冠上插着一束黑色的鹖尾,那鹖尾在日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

桓石民坐在他下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茶盏,盏中茶汤澄黄,飘着几片姜末。

他年近四旬,面庞清瘦,眉目舒展,五官与桓石虔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逼人的骁悍,多了几分沉静内敛。

他穿着一件浅褐色的交领右衽袍服,腰间束着革带,带上悬着一口环首刀,刀鞘髹着黑漆,漆面已有些斑驳,头上亦戴着武冠。

叔侄二人对坐,各自饮着茶汤。

帐外偶尔传来巡营士卒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江面上战船巡弋的桨声,吱呀吱呀的,悠悠地飘过来。

桓冲搁下茶盏,目光落回舆图上,缓缓道:

“苻睿已回长安了。”

桓石民点了点头:

“侄儿也听说了,说是苻坚召他回去,另委他职。他这一走,秦军在襄樊一带的主将便换了人。慕容垂领着三万人屯在宛城,姜成领着两万人屯在邓县,与襄阳的都贵、窦滔成掎角之势。”

桓冲没有说话,只望着舆图上那几个标注着地名的小圈。

日头的光从帐顶掀开的那一角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舆图上,将汉水照成一条白亮亮的带子。

桓石民又道:“昨日斥候回报,说慕容垂在宛城练兵,每日校场鼓声不断。姜成在邓县也扎了营盘。看这态势,秦军短时之内,应当不会再南下。”

桓冲“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他道:“慕容垂用兵,向来诡诈,不可大意。苻坚将其留在荆北,咱们再去打,只怕不如前次那般容易了。”

桓石民沉默片刻,道:

“叔父说的是。前次出兵,是趁秦人南征大军尚未集结完备,欲先发制人。如今秦人已在襄樊、淮北两线布下重兵,再打,便是硬碰硬了。”

桓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舆图上那片标注着“汉水”的空白处,那里墨迹浓重,是他前几日用朱笔圈出来的几个渡口。

鱼梁洲、蔡洲、东津渡,每一个都画了圈,又在圈外画了几道线,标示着秦军营盘的大致方位。

那些线画得粗粝,却透着一种久经战阵的老辣——不是凭空臆测,是几十年跟秦人打交道摸出来的门道。

他搁下茶盏,将那几块薯皮拢到一处,搁在陶盘边上。

那薯是早上灶上蒸的,红心的,甜糯,他吃了两块,剩下的几块还搁在盘里,已经凉了。

“镇恶的伤如何了?”他忽然问。

桓石民苦笑了一下,将茶盏搁在案上,道:

“已经基本痊愈了。那日从武当退下来,肩上那一刀伤得不浅,好在没伤着骨头。这几日能拉弓了,昨日还去校场射了几十箭,说手生了。”

桓冲听着,嘴角微微勾起一点笑意,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伸手拈起一块凉了的蒸薯,掰开,里头还是黄澄澄的,却已经没有热气冒出来了。

他把半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桓石民又道:“只是还在生咱们不战而退的闷气。有时把自己关在帐里,谁也不见。我去找他说话,他也不理,只说想一个人静静。昨日他那个亲卫偷偷跟我说,将军夜里一个人坐着,把一盏酒喝了又斟、斟了又喝,喝到快天亮。”

桓冲的笑意渐渐敛去了,心里泛起一阵失望。

他望着帐外那片被日头晒得白花花的江面,沉默了很久。

帐外的江风时有时无,吹得帐顶那掀开的一角忽起忽落,光影便跟着晃。

桓石虔是他的侄儿,是桓家这一辈里最能打的。

当年在万军丛中救出自己,那是何等的勇猛,何等的胆魄。

这些年跟着他镇守荆州,哪一仗不是冲在最前面?哪一仗不是杀得敌人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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