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喃喃自语,脸上的神色没有意外,反而多了一种意料之中的木然。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到了房间最角落的阴暗处。
那里常年放置着一个用来储藏过冬衣物的陈年木箱。
木箱很沉,上面还积着不少的杂物。
然而,妇人走到箱子前,并没有去打开那把挂在上面的生锈铁锁,而是抿紧了嘴唇,双手扣住木箱底部的边缘,咬着牙,吃力地往上抬。
“唔……”
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木箱被缓缓抬高了几寸,露出了底下那块常年不见光的干燥土地。
妇人没有犹豫,快速伸出左脚,用鞋尖在箱子底下的泥坑里熟练地一勾。
一件被油布严密包裹着的长条状物品被她从泥缝里勾了出来。
“砰。”
沉重的木箱重新落回原位,在大地上激起一声闷响。
放下了重物,女人再也压制不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刺痛,她顺势扶着自己的大腿,整个人蜷缩在墙角,爆发了一阵远比刚才还要猛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呜……”
那动静简直像是有一把挫刀在不断地刮着气管。
过了好一会,那阵撕裂感才在牛油蜡烛的刺鼻气味中慢慢平复。
妇人有些脱力地靠在墙壁上,剧烈地喘着粗气。
她抬起有些颤抖的右手,擦了擦嘴角黏糊糊的液体,借着远处的烛光看了一眼——指缝间满是触目惊心的猩红。
可她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恐惧,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对这种预示着生命走向尽头的征兆早已习以为常。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那个被油布包裹的物品,一层层将外皮剥开。
里面,是一本没有封面的小册子。
“呵。”
看着这本边缘有些磨损的小册子,妇人忽然有些沙哑地笑了一声。
汤姆那个傻孩子,总觉得自己长大了,藏东西的手法也变得高明了。
可他哪能明白,在这个连老鼠都不愿意多待的家里,哪怕只是地面上的泥土被人多踩了一脚,都瞒不过这个当娘的眼睛。
妇人缓缓走到桌边。劣质牛油蜡烛燃烧出来的浓烟有些熏眼睛,但她完全不在意,只是有些痴迷地借着火光,熟练地将小册子翻开。
这本册子所使用的材质极其古怪,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植物纤维纸张。
指尖抚摸在上面,能感受到一种有些黏腻、冰冷,却在内里隐隐带着一丝微温的触感,就好像这书页……是用某种动物的皮肤经过特殊鞣制后制成的。
而印在第一页的,是一行行用某种黑褐色颜料书写的古怪文字:
【致那无名者,
那在万有之前便已存在的永恒之主,
那沉睡于深渊之下、以黑暗为袍、以虚空为冠的伟大存在——
吾等,卑微的羔羊,在这被荣光遗忘的时代,
于此世的迷雾中寻得了真正的光明。
当那自诩为神的耶和华沉睡于其金座之上,
当教会的钟声不过是蒙蔽世人的谎言——
唯有?祂?,才是真正值得跪拜的主。
赞美那不可名状者!
赞美那以鲜血为圣餐、以骨肉为祭物的至高者!
因祂曾言:
凡我所赐之生命,皆可收回;凡我所取之祭物,皆为通天之梯。?
故此,持此书者,当以敬畏之心阅读,
因书中所载之仪轨,非为凡人而设,
乃是通往?真神?御座的唯一阶梯。
——记于主历第十七个暗月】
“致那无名者……”
妇人的手指顺着那些有些扭曲的字迹滑下,嘴唇翕动,每一次翻开这本手册,她都会像个虔诚的圣职人员一样,小声地跟着念诵一遍这篇冗长而晦涩的赞词。
说来也怪,平时只要多说几句话就会引来剧烈咳嗽的残破身体,在念诵这些充满不祥气息的词句时,那些痛苦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许多,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起来。
是的,她识字。
在这个大字不识几个,连自己名字都只能用叉号代替的贫民区,她是一个异类。
这得益于她那死在赌场里的父亲。
在那个男人把家中最后一枚便士输掉前,她也曾在城里过过一段体面的日子,当时家里甚至有钱为她请来专门的家庭教师。
这段童年的经历,成了她这辈子唯一的财富。
后来,她好不容易才将这些脑海里留存下来的知识,一笔一画地教会了儿子汤姆。
不然,一个毫无背景的贫民窟小子,怎么可能在严苛的筛选中脱颖而出,成功进入伯爵的城堡,穿上那身人人羡慕的马夫制服?
想到这里,妇人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骄傲的笑容。
她伸出干枯的手指,将小册子轻轻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页,不再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古怪赞词,而是一个用黑红色线条手绘出来的巨大倒五芒星图案。
那线条的颜色有些发暗,透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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