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眼底的忧虑,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我。
“那你呢?”
林昭压低了声音。
“你希望他怎么选?你是不是……希望他放弃这一切,跟你回南境去?”
他神色间多了一丝为难。
“可他……毕竟铺了这么大一张网。我最近也算回过味来了,以前只觉得他深不可测,却没料到竟到了这般手眼通天的地步。”
“但有时,我又觉得他对那个位子似乎并未那般执着……真是让人看不透。你此行若是心里有了什么盘算,千万提早知会我们,我们也好多做准备!”
何琰也接过话头,眼神中透着隐忧。
“眼下正是敏感时期,你这次入京……是都督的意思吗?”
林昭忍不住插话。
“我私心里自然盼着你来,可眼下这局势……确实凶险了些。”
我看着他们二人,坦然相告。
“是陛下召我来的。”
“陛下?!”
林昭惊得险些跳起来。
“他怎么会突然想到要见你?”
在他看来,值此多事之秋,天子无故召见,绝非善兆。
何琰亦是眉头微蹙,略作思忖后沉吟道。
“陛下心思深沉,但都督谋局更为深远。他既放心让你孤身入京,想必已安排妥当,定保你无虞。不过,万事仍需小心。京师之地,心思叵测之人多如牛毛,防卫之事绝不可掉以轻心。”
林昭拍了拍胸脯,意气风发地打趣道。
“怕什么!咱们玉奴可是女诸葛,那些个不长眼的小毛贼,来多少都不够她收拾的!”
我不禁莞尔。
但想了想,将陛下召见的事暂且按下,看向林昭:“怎么不见崔遥?”
提起崔遥,林昭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连珠炮似地说道。
“我本想叫他一道来接你的,但他最近连大门都不敢迈出一步!”
“那个什么宜安公主,可把他缠得死死的!”
说着,他还夸张地啧啧两声,满脸都是看好戏的促狭。
宜安公主?
我心头一震,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表面娇纵蛮横、实则智谋深远的贵女。
我迟疑着开口。
“可是原国宇文家的那位?”
“可不就是她!”
林昭一拍大腿,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太吓人了!她不知怎么就认出了崔遥,非说崔遥在原国时是她的夫君,还指着鼻子骂他始乱终弃!甚至直接闹到了崔府,要找崔家主讨个说法!”
“你说,一个未出阁的女娘,当众对一个郎君说出这种话,这谁能掰扯得清?崔遥简直是百口莫辩!”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这位宜安公主的行事作风,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彪悍。
“崔遥如今真是……惨不忍睹啊!”
林昭连连摇头,语气里却藏不住那几分幸灾乐祸。
“崔家主见事情闹得实在不成体统,甚至劝崔遥干脆将那宜安公主纳为同妻算了。连那宜安公主自己都放了话,说哪怕是做贵妾、做通房、做侍女她都心甘情愿,只要能留在崔遥身边就行!”
何琰在一旁听着,也不禁莞尔。
“她这摆明了是把崔遥给讹上了。”
我微微蹙眉,似有不解。
何琰叹了口气,收敛了笑意。
“她如今流落南国,无依无靠。一个原国的亡国贵女,空有虚名,日子定然举步维艰。她现在是把崔遥当成了救命稻草。”
“听说她这次南下,半道上遭遇了水匪,整支船队被洗劫一空,九死一生才逃到京师。好在与她同行的宝珠娘子寻回了旧主谢家,她这才借光暂时得到了谢家的庇护。”
谢家。
我在心底默念。
“但终归是寄人篱下。又或者,谢家对她的身份背景另有图谋安排,逼得她不得不另寻出路。”
何琰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宜安公主的困境。“她闹出这么大动静,大概是想借崔遥脱困。”
我恍然大悟。
宜安公主目前如无根浮萍,急需一方强大的羽翼来庇护自己。而崔遥,这个曾在原国与她有过一段牵扯的世家显贵,自然成了她破局的最佳筹码。
“可崔遥,不至于轻易被拿捏……”
我仍有困惑。
何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
“其实,崔遥是想借宜安公主这个机会,顺势与原配妻室和离。这也算得上是各取所需。”
“为何要和离?”我颇感讶异。
世家大族的联姻,多是利益捆绑,盘根错节,极少会走到和离这一步。
何琰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出其中隐情。
“此次刘怀彰谋逆,牵连甚广,京中许多世家都被卷入其中。崔遥那位妻室的母族,在关键时刻站错了队,暗中倒向了刘怀彰。”
我脑海中顿时闪过在那条水道上,那位出自崔遥妻族的将领对崔遥的所为。这确实是足以致命的政治站队。
“崔氏一门向来对刘怀彰的倒行逆施深恶痛绝,对此自然积怨已久。如今两家在朝堂立场上已是水火不容,这门亲事,也就成了崔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暗自点头,这确实是世家联姻在政治倾轧下的必然结局。
“只是,这和离办起来却极其棘手。”
何琰苦笑。
“他妻族那边死咬着不放,四处宣扬说崔遥失踪的那一年多里生死未卜,全靠那位新妇在崔家尽心尽力地侍奉公婆、操持中馈。他们逢人便哭诉,说那新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个打着灯笼难找的贤妻。如今崔遥一朝归来,刚在朝中站稳脚跟,便要抛弃糟糠,执意和离。”
“这做派落在那些自诩清流的士大夫眼里,便是有悖人伦、忘恩负义的恶行。崔家虽然势大,却也堵不住京师这悠悠众口。”
“总之,崔遥眼下就是惨不堪言!”
林昭在一旁连连摇头,同情得五官都快挤在了一起。
“前有母族犯事的原配死拖着不肯撒手,后有如狼似虎的宜安公主天天堵门。他现在连崔府的门槛都不敢跨出半步,成日里把自己关在书房长吁短叹呢。”
听着他们二人的讲述,我不禁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