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七层,门七扇,七盏魂灯照彼岸;一灯灭,一人还,还到尽头不见岸。”
红蝎在第四十七天到达蜃楼镇。
她没有飞,没有用镜种的能力,是一步一步走来的。从千窟崖到蜃楼镇,两千三百公里,她走了四十七天。不是走不动,是不想太快。太快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扇门。
路上她经过了无数个村子、镇子、城市。有的地方还有镜渊感染的痕迹——墙上残留的眼睛符号,被烧毁的戏台,被遗弃的祠堂。有的地方已经恢复了正常生活,孩子们在街上跑,老人在树下下棋,小贩在吆喝卖糖葫芦。镜渊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新闻词汇。
她在一个叫“刘庄”的小村子住了三天。村里有个老奶奶,九十三岁,耳不聋眼不花,每天早起喂鸡、扫地、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红蝎问她长寿的秘诀,老奶奶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两颗牙:
“心里不装事。”
红蝎当时愣了一下。老奶奶拍拍她的手,说:“姑娘,你心里装的事太多,压得你走不动路。放一些下来,路就轻了。”
她试着放,放不下来。那些事不是行李,是骨头,是和血肉长在一起的。
她只能继续走。
第四十七天傍晚,她站在蜃楼镇外那块半截石碑前。碑还是老样子,“蜃楼”二字被海风啃得更模糊了些。碑脚压着的艾草换成了新的,黄纸也是新的,有人刚祭扫过。
她走进镇子。
石板路还是湿滑的,两侧房屋还是低矮陈旧的,门窗还是紧闭的。但这次她没有感觉到那种躲避瘟疫般的压抑,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静。像整个镇子都在屏息,等什么。
客栈门开着。赵海娘坐在柜台后,还是那条围裙,还是那副表情。看到红蝎,她点点头,像看到常来的熟客:
“住几天?”
“不确定。”
“那就先付三天的钱。”赵海娘伸出三根手指,和上次一模一样,“住多久补多少。别问镇子的事,别去海边,别碰戏台的东西。”
红蝎付了钱,上楼。还是那间最东头的房,推开窗就能看见海。海面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天和水。但这次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在海平线尽头,有一道极淡的光柱,像探照灯直射天空,但光太淡了,淡得像用铅笔在宣纸上划的一道痕迹。
她盯着那道光,直到天黑。
楼下传来锣鼓声。不是夜里的幽蓝光影,是真的锣鼓,真的唱戏。她下楼,戏台前人山人海,全镇的人都出来了,提着灯笼,嗑着瓜子,坐在自带的板凳上。台上演的还是《白蛇传》,演白娘子的旦角正唱到“断桥”一折。
红蝎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往里挤。她不是来看戏的。
戏唱到一半,赵海娘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她身边。
“她在等你。”赵海娘说,声音很轻,被锣鼓盖过,但红蝎听清了。
“在哪?”
“海边。”
红蝎转身,朝海边走去。身后锣鼓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被潮声完全取代。
海边站着一个人。
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的花纹像古老的徽章——和红蝎一模一样。但那个人的背影更单薄,更年轻,像刚抽条的柳枝。
江寒。
红蝎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潮水在脚下起伏,冰凉的海沫溅上鞋面,又退回去。
“我以为你不会来。”江寒说。
“我说过会来送你。”
“不是送。”江寒转过头,看着红蝎,眼睛里没有江眠的疯狂,没有萧寒的疲惫,只有一种红蝎不熟悉的平静,“是接我。”
红蝎皱眉。
“冬至夜,塔门开。”江寒说,“但塔门不在海那边,在你自己身上。”
她伸手,掌心摊开。掌心里是三片指甲大的碎片——心镜的三片碎片。红蝎摸向自己胸口,那里只剩一个空空的布袋。
“你什么时候……”
“你走在路上的时候。”江寒说,“你每走一天,我就收回一片。不是偷,是你自愿放的。你自己都不知道。”
红蝎沉默。她想起路上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老奶奶那句“心里不装事”,想起自己试图“放下来”的那些瞬间。她以为是在放下执念,原来是在交出碎片。
“心镜不是帮你认清自己的工具。”江寒说,“它是‘门’的钥匙。守镜人守了三百年,不是为了等你来渡他,是为了等你把钥匙凑齐。”
她指着海平线那道光:“那就是门。门开的时候,两个世界会短暂重合。有钥匙的人可以进去,选择成为桥,或者成为塔的一部分。”
红蝎看着那道光。光柱比傍晚时更亮了,顶端消失在云层里,像一根连接天地的线。
“你选择成为什么?”
“桥。”江寒说,“我本来就是江眠和萧寒的融合体,注定要连接两个世界。但连接需要锚,不然会被海冲走。”
她看着红蝎,眼神里有请求,也有不舍:“你愿意做我的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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