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洞,洞落花,洞神娶妻不归家;你若问她何处去,骨头埋在花树下。”
萧寒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是楠木的,很旧,雕着缠枝莲花,莲花的蕊是红色的,红得像干涸的血。帐子是夏布的,发黄,上面绣着百子图——一百个小孩,有的笑,有的哭,有的脸是扭曲的,五官错位,像被什么力量揉过。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归墟出来的。
他只记得那片光。光里有很多人,一个一个走进去,消失不见。最后一个是江眠,她握着他的手,走进光里。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坐起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铜的,很旧,镜面模糊,照出来的脸像隔着一层水。桌子上放着一盏灯,灯座是铜的,刻着一朵槐花。灯没点,但灯芯是黑的,烧过很多次的样子。
门开着。
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两边有很多门,都关着。走廊尽头有光,是日光,灰白色的,像冬天的下午。
他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走过一扇扇门,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字。第一个门上写的是“子言”,第二个是“铁熊”,第三个是“苏念”,第四个是“红蝎”……他一路走过去,看到很多熟悉的名字,也有不认识的。走到最后,他看到一扇门上写着两个字:
“萧寒”。
他站住了。
那扇门关着。门上没有纸条,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一只眼睛。眼睛睁着,瞳孔是空的,空得像一口井。
他伸出手,推开门。
门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人。很多很多人。那些人呼吸着,很轻,很慢,像睡着了一样。
他跨进门槛。
脚下是软的。不是泥土,不是石板,是肉。温的,有弹性的,像踩在一个人身上。他低头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东西在动——不是移动,是呼吸,一起一伏,像活物的胸腔。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脚下突然踩到一个硬东西。他蹲下摸,摸到一个圆形的、凉凉的物件——是一面镜子。很小,巴掌大,边缘有裂纹。他把镜子翻过来,对着自己。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光,是没有脸。他的脸不在镜子里。镜面是空的,空得像没照到任何东西。
他把镜子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久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黑暗里没有时间,只有呼吸声,一起一伏,像潮水。
然后他看到了光。
那光很弱,很远,像一个点在黑暗里。他朝光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一盏灯,是一口井。井口很小,直径不到半米,井沿是青石的,磨得发亮。光从井里透上来,幽绿色的,像磷火。
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井里没有水。只有一张脸。
那张脸他认识。是江眠。她仰着脸,看着井口的他,笑了。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饿。
是很久很久的饿。
“下来。”她说。
萧寒退后一步。
那张脸还在笑。但笑的幅度越来越大,大到嘴角裂开,裂到耳根,裂到后脑勺。裂开的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条舌头。舌头很长,很长,从井里伸出来,缠住他的脚踝。
他往后挣。挣不动。那舌头把他往井里拉。
他抓住井沿。手指抠进青石缝里。指甲断了,血渗出来,滴在那舌头上。舌头缩了一下,但很快又缠上来,缠得更紧。
他被拉进井里。
落入那片幽绿色的光。
光散尽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前。
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花树,树很高,叶子是绿的,花是红的。红花很密,密密匝匝,像一树血滴。风吹过时,花瓣飘下来,飘得到处都是。地上铺满花瓣,厚的,软的,踩上去像踩在肉上。
山脚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很旧,爬满青苔。青苔下面是字:
“落花洞”。
萧寒站在碑前,看着这三个字。
他听说过落花洞。湘西的传说,和赶尸、蛊毒并称三邪。落花洞女是洞神的新娘,被选中的女子要进洞住三天三夜,出来时要么疯了,要么死了,要么变成另一个人。传说她们是被洞神娶走了魂,留下的只是一具壳。
但他从没听说过落花洞真的存在。
他往山上走。
花瓣越落越密。落在肩上,落在头发里,落在手背上。那些花瓣很凉,凉得像冰。他拂掉一片,又落一片,拂不掉。
走到半山腰,他看到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棵花树下,背对着他。穿着一件黑袍子,很旧,洗得发白。头发很长,披散着,拖到地上。头发里缠满花瓣,红的,像血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