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童点灯上高楼,高楼底下是坟丘;你问灯童几岁啦,三千年还没点到头。”
萧寒从那盏灯里爬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只待了一夜。
但他看到码头上的青石缝里长出了新的野草,那草很高,高到膝盖。他看到客栈的墙皮又剥落了一层,露出里面更旧的青砖。他看到那棵槐树,花开过又谢过,地上铺满干枯的花瓣,一脚踩下去,碎成粉末。
他站在码头上,浑身湿透,不是海水,是灯油。那灯油黏稠稠的,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焦臭的气味。他抬起手看,手是透明的,能看见手背后面的码头,后面的海,后面那些依然亮着的灯。
他还是一盏灯里的影子。
只是从那一盏,换到了码头上。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灯海。三千零一盏,一盏不少,一盏不多。每一盏里都蜷着一个人影,有的动,有的不动。最近的那一盏,离岸边只有三丈远,灯里的人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是谁。
萧寒看了很久。
他想起江眠走之前说的那句话。那句“等我”。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等。但他知道,他走不掉。
码头上那盏灯还亮着。就是最初的那一盏,灯座上刻着槐花,灯焰很稳,像永远不会灭。灯焰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着,蜷了很久很久。那是他自己。
他绕到灯后面,看到灯座上刻着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过:
“替身灯,三千三百三十三盏满,归墟门开。”
他数了数海面上的灯。三千零一盏。还差三千三百三十二盏。
他算了算时间。江眠用了三千年,收了三千盏。照这个速度,他要收满三千三百三十三盏,得再等三千年。
三千年后,谁来替他?
萧寒坐在码头上,看着那片灯海,坐了很久。
天亮了。不是太阳,是那种灰蒙蒙的光,蜃楼镇特有的天光。海面上起了雾,雾很浓,浓到看不清那些灯。只能看见雾气里透出一点一点的光,像坟地里的鬼火。
雾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走到近处,萧寒看清了——是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箱子上贴着航空公司的标签。她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像是冻的,又像是吓的。
她看到萧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勉强,像硬挤出来的。
“你好,请问这里是蜃楼镇吗?”
萧寒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走近一步,看清了萧寒的样子,又愣了一下。萧寒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一个浑身湿透、滴着灯油、手是透明的男人。
但她没有跑。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的恐惧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是好奇,是兴奋,是那种找死的人才有的东西。
“你是……本地人?”她问。
萧寒摇头。
“那你也是来旅游的?”
萧寒还是摇头。
她放下行李箱,在萧寒旁边坐下,看着那片雾里的光点。
“那些是什么?”她问。
萧寒说:“灯。”
“灯?”她转头看着他,“海里的灯?渔民用的?”
萧寒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自己说:“我叫林小禾,是民俗学的研究生。来这儿做田野调查的。你知道蜃楼镇的万灯节吗?每年七月初七,海面上会亮起万盏灯。我们导师说,这是国内唯一保留的‘海灯’民俗,很值得研究。”
萧寒听着,脑子里慢慢浮起一些画面。子言,铁熊,子衿,苏念,赵海娘……他们都在这镇上生活过,等过,死过。现在那些人都在灯里,蜷着,等着。
“你住哪儿?”他问。
林小禾指了指镇子里:“订了那个客栈,叫什么……归墟客栈。”
萧寒站起来。
“我带你过去。”
他们穿过码头,走进镇子。街上很静,没有人。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有些门板上贴着纸,纸已经发黄,上面写着“出租”或者“转让”。日期是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
林小禾一路走一路拍照,嘴里念叨着:“这镇子怎么这么破?网上不是说开发成旅游景点了吗?”
萧寒不说话。他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镇上还有人。赵海娘还在,客栈还在,槐树还在。现在那些人呢?都死了?还是都进了灯里?
走到客栈门口,他停住了。
客栈还在。门开着。门楣上的匾额还在,三个字:“归墟客栈”。但匾额已经歪了,灰扑扑的,像几十年没人擦过。
林小禾走进去,他跟在后面。
里面有人。
一个女人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在算账。算盘珠子噼啪响,一下一下,很慢。她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头发花白,扎成髻。脸被柜台的阴影遮住,看不清。
林小禾走过去:“您好,我订了房,姓林,林小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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