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陶碗裂了。不是慢慢裂的,是突然裂的。那天早上秦蒹葭端粥,手指刚碰到碗沿,就听“咔”一声轻响,一道裂纹从碗口直贯碗底,像一条干涸的河终于断了。她没松手,碗没碎,还连在一起。她把粥倒进另一只碗,拿着裂碗走到灶台边,放在灯下看。裂纹比头发丝还细,光透过来,像一道闪电。
洛青州从铁铺进来端粥,看见她捧着碗发呆。“怎么了?”
“碗裂了。”
他接过去看。碗底那个“洛”字还在,裂纹从字中间穿过,把“洛”分成两半。他用手指摸了摸裂纹,不割手,但能感觉到缝隙。
“还能用吗?”
“不能盛粥了。会漏。”
她把碗放回最里面,和其他碗摞在一起。那只碗在最上面,裂纹朝外,像一个受伤的人捂着伤口。
大山端粥的时候看见了,问要不要扔了。秦蒹葭说留着。大山没再问。石头跑进来,踮着脚看碗,伸手想摸。秦蒹葭把碗拿高,不让他摸。石头瘪了瘪嘴,跑出去追鸡了。
晚上,洛青州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他打开,里面是金粉和生漆,还有一支极细的毛笔。
“你买这个做什么?”秦蒹葭问。
“补碗。镇上新来了一个师傅,从景德镇来的,会金缮。他说裂了的瓷器用金粉补,比原来还好看。”
秦蒹葭没说话。她把裂碗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洛青州用小毛笔蘸了生漆,沿着裂纹细细地描了一遍。等漆半干,撒上金粉,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裂纹变成了金色的河流,在灯下闪着光。
“等干了就能用了。”他说。
秦蒹葭看着那条金色的裂纹。她想起张叔,想起洛永年,想起于德水,想起于秀兰。他们都走了,碗还在。裂了,补了。金粉填进去,比原来还亮。
第二天早上,洛青州用那只碗盛了粥,端给秦蒹葭。粥没漏。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今天粥甜。”她说。
“多搁了糖。”洛青州看着她。
她笑了笑,继续喝粥。碗沿那道金色的裂纹映着晨光,像一条细细的金链子。
日子又过了几天。镇上来了一个陌生人,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只皮箱,站在铁铺门口往里张望。大山先看见的,放下锤子,用胳膊肘捅了捅小满。
“找谁?”大山问。
“请问,这里是洛记铁铺吗?”
“是。找洛师傅?”
“我找秦蒹葭。”陌生人走进来,放下皮箱,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我是她从前的邻居,姓周。家住保定,以前和她家住一条街。”
秦蒹葭从粥铺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着陌生人,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你是周家的小儿子?小名三儿?”
“是我。好多年不见了。”周三儿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小银镯,刻着长命百岁。“我娘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还给你。说你娘当年借她的一对银镯,给她打了一副手镯。这是剩下的。我娘一直留着,没舍得熔。”
秦蒹葭接过银镯,翻过来看。镯子内侧刻着一个“秦”字。她娘的字。她摸了摸,眼眶红了。“你娘走了?”
“走了。去年走的。”
秦蒹葭把银镯收好,留周三儿吃了饭。洛青州陪他喝了两杯酒,周三儿话多,说保定的事,说老街拆了,说老邻居都不在了。
“你娘当年可是这条街上最能干的。煮粥,做鞋,绣花,样样拿手。”周三儿喝了一口酒。“你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秦蒹葭低着头,没说话。洛青州看了她一眼,没问过她爹的事。她没提过,他也没问。
周三儿吃完饭,走了。秦蒹葭把银镯放在灶台上,和粗陶碗并排。
晚上,洛青州坐在灶台边,拨着火。“你爹怎么走的?”
“河里淹死的。那年发大水,他去救人,没上来。”秦蒹葭把手里的银镯转了一圈。“那年我七岁。”
洛青州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他爹还在,他娘还在。他们不是亲的,但养着他。他七岁那年,他爹开始教他种地。手把手教,锄头怎么握,地怎么翻。
“你娘后来没再嫁?”他问。
“没有。她一个人把我养大。”
秦蒹葭把银镯放在灶台上,站起来,去收拾碗筷。洛青州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驼了,头发白了。她七岁没了爹,她娘一个人把她养大。她娘走了,她一个人开粥铺。他来了,她身边有了人。
石头从粥铺后面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块怀表,贴在耳朵上听。滴滴答答,他边听边跑,跑到洛青州跟前。
“爷爷,表不走了。”
洛青州接过去,拧了拧发条,又走了。石头拿回去,继续听。
“石头,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大山问。
“打铁。”
“打铁累,不如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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