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过半,县城的年味渐渐散了。
街上的店铺陆续掀开了卷帘门,支起菜摊与早点铺,蒸笼里冒出的白汽裹着早春的寒气,在街边打旋。
鞭炮碎屑被扫到路沿石边,被风卷得簌簌翻动,偶尔有零星没燃尽的小炮仗,被路过的孩子踩得噼啪一响。
学校还没有开学,校园里空空荡荡的。传达室的大爷正拿着扫帚扫操场边的落叶,那几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嫩绿色的新芽苞裹着薄薄的晨霜,正一点点往外冒头。
江辰没在宿舍里待着。
前一天晚上,他把县城周边山区的地图摊在桌上,指尖顺着盘山公路慢慢划过,用红笔圈出了五个地方——每一个都是班里住校学生的家庭住址。
这五个孩子平时吃住都在学校,只有寒暑假才回村。五户人家散在不同的山坳里,最远的一户,要坐两个多小时颠簸的乡村中巴,再徒步四十分钟崎岖山路才能到。
他提前挨个打电话确认了每户的在家时间,又对着名单仔细核对了一遍背包里的东西。
五套装订好的高考复习资料,每套里都夹着他熬夜整理的薄弱题型专项卷;几袋真空包装的大米和桶装食用油;还有老刘寄来的枸杞和胖大海,分装成了五个小布包,每个包上都工工整整贴着学生的名字。
资料外层用厚塑料袋裹了两层,封得严严实实,怕山路上落雪或者起雾打湿纸面。
第一站去了罗小军家。
就是联考后那次家访里,站在枇杷树下攥着粗糙树皮,低声说“我以前觉得没人管我”的留守少年。
中巴车开到山脚下就停了,剩下的路全靠脚往上走。背阴的路面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江辰没留神滑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树干才站稳。
山风刮得人脸颊发疼,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一步步往山上挪。走到村口的时候,鞋底沾了厚厚一层黄泥,裤脚也溅满了泥点。
到的时候是正月初三,村子里还飘着淡淡的鞭炮硫磺味,红色的炮仗碎屑被踩进湿软的泥地里。
路边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新棉袄的小孩追逐打闹,手里攥着没放完的摔炮,笑声在空旷的山坳里传得很远。
罗小军的父母今年又因为工厂赶工期,没能回来过年。家里还是只有爷爷奶奶和他三个人。
罗小军正蹲在门口劈柴,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斧头柄被磨得发亮,是他爷爷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一斧头劈下去,带着细碎的白汽。
爷爷看见江辰大老远赶来,激动得手都在抖,手里的拐杖差点脱手。
他连忙搬出堂屋那两把竹椅,又用袖口来回擦了好几遍椅面,竹椅上的毛刺都被蹭得发亮了,才招呼江辰坐。
江辰把带来的年货轻轻放在桌上,又拿出那套整理好的复习资料,递到罗小军手里。
那顿饭很简单——一碗腊肉炒蒜薹,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碗飘着蛋花的番茄汤。
腊肉是去年腊月自家腌的,咸香入味,肥油都熬了出来。爷爷给江辰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碗边压得实实的,生怕老师吃不饱。
罗小军全程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但筷子一直没停过,把腊肉里最瘦的几片全都挑出来,夹到了江辰碗里,自己只夹土豆丝和蛋花汤里的碎蛋花。
爷爷在饭桌上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娃就交给您了”,每一遍的语气都和上次一样郑重,带着山里人最朴实的托付。
吃完饭,罗小军送江辰下山。
山路两边的草还是枯黄的,背阴的石缝里还残留着没化完的残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走到村口那棵大樟树下时,他忽然停下来,手插在棉袄口袋里,低着头用脚尖踢树根旁的小石子。憋了好半天,才小声挤出一句话。
“江老师,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
江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樟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少年瘦削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耳朵尖冻得通红,眼神却比上次见面亮了很多。
“好好复习,明年过年你爸妈肯定能回来。”
罗小军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山上跑。
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快。跑到半山坡时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着山下用力挥了挥手,才又继续往上跑,背影渐渐消失在那片灰瓦黄墙的老房子之间。
江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继续往下走。他想起第一次见这个少年时,他总是低着头缩在教室角落,连回答问题都声音发颤,现在眼里终于有了少年该有的光。
第二站去了刘芳家。
她家在县城菜市场后面的老居民区里,一楼临街的铺面是一家小小的早餐店,卖稀饭、包子和茶叶蛋。整个寒假,刘芳每天都在这里帮妈妈洗碗、擦桌子、端盘子,从清晨五点忙到上午十点多才能歇口气。
江辰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早市刚收摊。刘芳正蹲在后门口的水池边洗碗,袖子卷到手肘,手指泡得通红肿胀。手上的冻疮裂了细小的口子,沾了冷水就疼得她指尖猛地一缩,嘴角轻轻抽一下,又咬着牙继续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