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猛犸哥。”飞机应得干脆,随即朝崩牙驹侧身一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崩牙驹咧嘴一笑,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酒意未散,便从沙发上利落地起身,袍角微扬,跟着飞机迈步出门——他可不挑地方,只图痛快,非得寻张人气旺、牌风烈的台子,狠狠过把瘾。
崩牙驹一走,刑天仍坐在原处,指节轻叩扶手,目光未动。门却悄然被推开一条缝,一道人影无声滑了进来。不是飞机,也不是阿布,是阿渣。他一身黑袍裹得严实,袖口微垂,进门便朝刑天颔首,刑天抬眼,开门见山:“阿渣,人摸清了?崩牙驹到底什么路数?”
刑天对崩牙驹,只听过几桩旧事,道听途说终究靠不住。真要看清这人的底色,还得靠阿渣亲自踩点、搭线、盯梢,在香江的地界上,一寸寸扒出实情。
阿渣往刑天身侧半步,压低嗓音,字字清晰:“猛犸哥,查明白了——崩牙驹爱结交,不藏心眼;做事雷厉风行,输赢都认账;手面阔,讲义气,是个拎得清的硬角色。”刑天听完,嘴角微扬,轻轻点头。阿渣向来话少,但句句扎在实处。他肯这么夸,崩牙驹就真有这份分量。交这样一个人,稳当,不吃亏。
赌场里,崩牙驹刚到兑码台,眼皮都没抬,直接甩出一叠单据:“五百万,全兑成蓝筹。”他环视一圈,没随飞机往静悄悄的贵宾厅钻——反倒偏爱这喧腾热闹的主厅,人声鼎沸,筹码哗啦作响,他挑了张围满人、荷官正高声喊注的台子,一屁股坐下,牌一发,手已按在桌上。
这边厢,刑天杯中酒已见底。阿渣眼尖,立刻抄起酒瓶,手腕一倾,琥珀色液体稳稳注入杯中,不多不少。刑天浅啜一口,酒液微灼,开口时语气松快:“既然崩牙驹就图个朋友热络,那咱跟他,交就交个敞亮。”
他顿了顿,目光沉定:“阿渣,记牢这个人。往后若有机会,真要拉他入局。”
阿渣没多问,只沉声应下:“明白,猛犸哥。崩牙驹,我刻进骨头里。”
这话不是随口一说。百乐门在濠江落地生根,只是第一步。刑天心里早画好了图——濠江水阔,机会密布,也暗流汹涌。东星在香江横得起来,可到了这里,十成力最多使出七分。人生地不熟,强龙难压地头蛇。这时候,有个本地站得稳、叫得响、说得上话的老大,比啥都管用。有事托他出面,钱花得值,事办得稳,省得自己人赤手空拳闯进陌生地界,刀锋再利,也怕水土不服。
“猛犸哥。”敲门声短促有力。刑天一听便知是谁——是飞机。他应了声,门开,飞机一步跨进,肩背挺直:“崩牙驹已安顿妥当,正赌得兴起。咱们的人和他自己的兄弟都在边上守着,万无一失。猛犸哥,下一步怎么安排?”
刑天早料他回来,指尖抹过杯沿,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酒,搁下杯子:“飞机,去租两艘大船。咱们在濠江待得够久了,该回港了。万国大厦那边,活儿怕是堆成山了。”
飞机当即领命:“好嘞,猛犸哥!”——当初百来号弟兄浩浩荡荡开进濠江,如今要撤,没两艘宽舱大船,根本装不下这阵仗。
要说豪江这地方,别的兴许不多,但两样东西从来不会缺:一是赌局里翻飞的筹码,二是海面上停泊的一艘艘锃亮游艇。不少老板专程赶来寻欢作乐——有的乘私人飞机直降机场,有的则像刑天这般,亲自掌舵,驾着气派游艇劈波而来。
飞机的事,只消按刑天吩咐,甩出一叠叠现金就行。只要价钱合理,那笔惊人的租金,连见惯大场面的老板们都忍不住眼热,生怕晚一步,自家船就落了别人手里。
交代完飞机和阿渣手头的差事,刑天从沙发上起身,步子沉稳地朝门外走去。推开赌场贵宾包厢的门,崩牙驹正坐在牌桌前,一手甩牌、一手摸牌,眉飞色舞,兴致正酣。
“崩牙驹,来一局?”
在豪江待了两天,刑天结识了当地响当当的人物崩牙驹;阿渣从万国大厦调来的财务老手也已到位,正式接手百乐门赌场账目。即便老板由菲姐换成刑天,赌场运转依旧顺滑如初,生意反倒更旺了几分——只因风声传开,说新东家是身家雄厚的刑天,一时间各路老板纷纷涌来,就想混个脸熟、搭条线。
可惜没等热闹劲儿散尽,刑天已带着阿渣等人扬帆起航,驶回香江。万国大厦摊子铺得太大:本地盘口、海外货路、暗地里的走私关节……桩桩件件牵一发而动全身。底下人再能干,也扛不住重大决断压在肩上。几天不在尚可周转,拖久了,事就真堆成了山。
回到万国大厦,刑天一屁股坐进那把磨得发亮的办公椅,顺手推开身后窗户,让海风灌进来透口气。桌上文件不多,清一色整整齐齐码好,只等他签字落笔。他离席这几日,秘书和几位骨干早已把局面稳住,大厦上下井然有序。
“开工。”刑天伸了个懒腰,抄起手边茶杯啜了一口。茶汤醇厚,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像一股热流撞进四肢百骸。他抓起钢笔,手腕轻转,文件一页页签过,动作干脆利落,桌角那摞纸眼看就矮了一截。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刑天头也没抬,只朝门口应了句:“进来,门没锁。”话音未落,门把手已旋开,人影推门而入。
他搁下笔,抬眼望去。平日闯他办公室的,不是阿渣就是托尼——手底下的买卖刀尖舔血,稍有闪失便满盘皆输,大小关节,非得他拍板才敢往下走。
可今天来的,是个女人。
那“咚咚”声根本不是敲门,而是高跟鞋叩在光洁大理石上的脆响,一下一下,听得人心里都跟着发亮——这地板,怕是连打磨都请了老师傅亲手抛光。
眼前这女子,对刑天而言,确属稀客。一身酒红长款大衣,领口袖缘缀着蓬松粉绒;大衣敞着,露出里头贴身的黑缎紧身衣;头发高高绾成髻,斜插一支金簪;几缕挑染的赤发垂落左肩,与小臂上那道蜿蜒的暗纹遥相呼应,野性里透着股不动声色的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