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市长，你说，我以后能不能也像你和我爸那样，做个让老百姓记着的干部？”
陆子轩抬起头来，认真的看着沈南。
“子轩，你问这话就是问错了。”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你要先问自己有没有造福一方。”
“只要你做到了造福一方，那么有没有被老百姓记住，还有那么重要吗？”
沈南笑了起来，看着陆子轩，认真的说道。
陆子轩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真的能吗？”
随即，陆子轩有些怀疑起来。
因为他太清楚了，在这个社会上，想要干点好事，实事儿，有多难。
“能。”
沈南都没有丝毫犹豫。
“你已经走在路上了。”
“从你在研讨会上主动承认改数据，到昨天在巷子里敢跟刘顺的人硬刚，再到今天在课堂上敢说民生优先，你比你以为的自己更像你爸。”
沈南非常肯定的看着陆子轩。
陆子轩在这一刻，内心是深受感触的。
两人吃完饭，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党校的图书馆。
沈南要准备下周全省国企改革大会的发言稿，陆子轩主动帮忙整理资料。
他翻出自己在国资委工作时积累的所有混改政策文件，又找出沈南之前给的南苏民生账本、石岭村核桃产业收益表、福兴里安置房的入住记录，把政策和基层实际一条条对应起来。
“沈市长，你看。”
陆子轩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份数据对比图，对着沈南喊了一句。
作为年轻人，陆子轩的电脑技术在这个时代还是不错的。
“我们把南苏的混改方案和省里之前的模板做了对比。”
“发现加入‘民生约束条款’后，项目落地速度反而快了22%，职工上访率降了91%。”
“我把这个做成PPT，到时候你发言的时候放，有数据支撑，比对着稿念更有说服力。”
陆子轩点转屏幕，将自己做好的PPT转给沈南看。
沈南凑过去看，屏幕上蓝色的柱状图清晰明了，他点了点头。
“这样，子轩，再加一条。”
“南苏机械厂混改后，一线工人的平均工资涨了2100块，这个数字比任何理论都有用。”
“老百姓才不听你讲大道理呢，他们就想看自己兜里的钱多了没有。”
沈南点了点其中一条。
正说着，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省国资委的一个处长走了进来，姓刘，叫刘毅，是国资委的老人。
不过，他跟陆子轩可是非常不对付的。
看到沈南和陆子轩凑在一起看电脑，刘毅顿时眉头皱了皱。
“沈市长，下周的大会发言稿，办公厅已经让政策研究室拟了个初稿，您看看要不要改改。”
“另外，领导说你的发言要宏观一点，不要太纠结基层的具体小事。”
刘毅说这些话的时候，听上去好像是在为沈南着想，但却直接狐假虎威的把所谓的领导搬出来了。
陆子轩的脸色沉了下来，刚要开口，沈南抬手拦住了他。
他接过刘处长递来的初稿，翻了两页。
上面全是深化体制机制改革，优化资源配置，提升核心竞争力之类的套话，连职工安置四个字都没提。
沈南把稿子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刘处长，这份稿子写得很好，宏观，大气。”
“但我想问问，你上个月去南苏机械厂调研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张富贵师傅？”
“他妻子做膝关节手术，花了八万多，厂里给报了70%，他见了我，说：沈市长，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五年。”
“你送来的稿子里提到的优化资源配置，能不能把张师傅这样的工人的利益，也算进资源里？”
沈南说完，便目光平淡的看着这个年纪比自己至少大了二十岁的中年人。
刘毅脸色猛然一变，目光都不敢跟沈南接触，支支吾吾的半天也说不出来话。
“你口中说的领导是谁呢？”
“是你的领导？还是我的领导？”
“不管是谁的领导，没有把人民的利益放在最前面，谁来都不好使。”
沈南的话就像是鞭子一样，抽在了刘毅的脸上。
刘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南没有理会他的尴尬，随即又从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材料，放在刘毅送来的那份稿子上。
“这是南苏三千二百户安置房的入住签字表。”
“这是石岭村两百户农民的核桃销售合同。”
“这份是机械厂四百名工人的再就业培训记录。”
“如果那位领导口中的宏观就是把这些活生生的人变成纸上的数字，那我沈南宁愿微观到底。”
“麻烦你转告办公厅，我的发言稿我自己写，不用麻烦政策研究室了。”
沈南说着，直接对着那刘毅伸出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刘毅的脸色非常难看，在沈南这里碰了个钉子，只能悻悻地走了。
陆子轩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沈市长，你刚才那话，比我爸骂我还狠。”
“他以前总说跟自己同志说话要注意分寸，你倒好，就差把材料拍人家脸上了。”
陆子轩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是在嘲笑沈南，而是羡慕。
羡慕沈南能够这么的硬气。
“分寸要看对谁。”
沈南重新坐回电脑前。
“对老百姓要软，对不作为的干部要硬。”
“或许这刘毅不是坏人，只是坐办公室坐久了，忘了自己也是从基层上来的。”
沈南摇了摇头，他这份硬气自然不是凭空而来。
第一个就是，南苏市市长这个沈南给予他的。
第二个就是，老百姓给他的底气，才能让他这般硬气。
接下来的三天，沈南和陆子轩几乎泡在了图书馆里。
沈南写发言稿，陆子轩负责整理数据、做PPT，偶尔还会为了一个措辞争得面红耳赤。
沈南想把民生账本定义为国企改革的底线，陆子轩觉得底线太被动，应该叫基石。
两人争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沈南让步了，基石确实比底线更符合实际，因为民生不是兜底的东西，是改革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