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炳文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赢正独自站在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御花园方向传来的丝竹笑语早已消散,只剩下死寂的夜色。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玉符。月光透过窗棂,在“宁”字最后一笔的细微凸起上投下冷光。这枚小小的物件,串联起两代人的冤屈与抗争,如今成了撬动朝堂巨石的唯一支点。
他将玉符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降温。骆炳文的计划凶险万分,一个环节出错便是万劫不复。但赢正没有选择,他就像被投入棋局的棋子,要么破局而出,要么粉身碎骨。
时间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他默坐着,调息凝神,将袖中匕首的握柄角度调整到最趁手的位置,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子时可能发生的每一种变故。
终于,远处更鼓敲响了子时的第一声。
几乎是同时,澄心斋外远远传来一声惊呼:“走水了!澄心斋走水了!”紧接着,喧哗声四起,脚步声、铜锣声、水桶碰撞声瞬间打破了皇宫的宁静。火光在前院腾起,映红了窗户。
赢正猛地起身,一脚踹开后窗。窗外果然如骆炳文所言,无人看守——所有护卫都被引去了前院“火场”。他毫不迟疑,纵身跃出,落地无声。他没有朝前院去,而是按照计划,径直向御花园方向掠去。
御花园在夜色中静谧得诡异,方才的喧闹仿佛隔世。赢正刚绕过一片假山,几条黑影便从暗处扑出,刀光在月光下闪烁,直取他的要害。这些人招式狠辣,显然是东厂的精锐,并非寻常巡逻侍卫。赢正心中冷笑,骆炳文果然安排得“周到”,这些“追兵”是真要取他性命,绝非做戏。
他拔出身后的匕首,寒光一闪,与围攻者缠斗在一起。赢正在北疆战场上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实战经验远非这些养尊处优的厂卫可比。匕首翻飞,格挡、反击,凌厉如风。他并不恋战,且战且退,故意将动静弄得极大,击碎了山石旁的琉璃路灯,打碎了廊下的花盆。
“在这里!抓住他!”喝骂声和兵刃相交声惊动了更远处的宫禁。
正如骆炳文所料,这场骚动立刻引起了更高层的注意。赢正甚至能感觉到,几道阴冷的目光从远处的殿宇窗口投来,那是刘谨、曹吉祥,或许还有二皇子一党的人,正在冷眼旁观这场闹剧。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将所有毒蛇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这条“诱饵”身上。
就在他且退且战,逐渐靠近御花园深处一片密集竹林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围攻他的黑衣人动作一顿,随即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黑暗中。赢正心领神会,这应是骆炳文发出的信号——他已成功出宫,或者,他的行动需要赢正继续牵制。
赢正不再追击,而是反向疾奔,利用熟悉的路径,七拐八绕,竟甩开了随后赶来的大批锦衣卫,藏入了一处废弃的偏殿梁上。他屏住呼吸,听着殿外杂乱的脚步声和搜索的呼喝声渐渐远去。
他在梁上静静蛰伏,汗水浸湿了内衫,冰冷黏腻。时间在黑暗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他不知道骆炳文是否顺利,不知道李东阳此刻在做什么,是否收到了他的警示。他只能等,像一只潜伏的猎豹,等待黎明,或者死亡。
天色微明,宫中戒严并未解除,但大规模的搜索似乎停歇了。赢正从梁上跃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他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袍,主动走了出去。
几乎立刻,他就被埋伏在外的锦衣卫团团围住。
“赢将军,刘公公有请。”带队的小旗官面色不善,语气却不得不保持恭敬。
赢正昂首挺胸:“带路。”
乾清宫偏殿,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刘谨坐在椅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曹吉祥侍立一旁,眼神闪烁。地上跪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太监和侍卫,显然是昨晚负责“看守”澄心斋和赢正的人。
见到赢正进来,刘谨手中的茶盏重重一顿:“赢正!你好大的胆子!昨夜宫禁之地,纵火闹事,拒捕伤人,该当何罪!”
赢正躬身,不卑不亢:“刘公公明鉴,昨夜贼人纵火,末将恐危及宫闱,方才奋力擒拿,不料贼人狡猾,反将末将围攻,不得已自卫罢了。若有惊扰之处,还请公公恕罪。”
“哼!说得轻巧!”刘谨冷笑,“有人亲眼看见,是你自己踢翻了火盆,制造混乱,意图不轨!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赢正心中一凛,知道必有“证人”指认,但他早已准备好说辞:“公公,末将身为北疆将领,深受皇恩,岂会行此大逆之事?昨夜混乱,确有人蓄意纵火,末将追击贼人至御花园,反被贼人围攻,险些丧命。公公若不信,可查验末将身上伤痕。”他说着,微微侧身,露出臂上一道被刀锋划破的衣袖,鲜血已然凝固。
曹吉祥这时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尖细:“赢将军,老奴有一事不明。你既在追贼,为何不呼救,反而一路往御花园深处跑?那处偏僻,岂不更像是要去与同党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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