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分。
天还黑着,竹海深处连鸟都没醒。
但竹楼二楼已经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是林默他们那边传出来的,而是隔壁那间铺了五张地铺的杂物房。
段杨是第一个翻身坐起来的。
他没用闹钟。
昨晚躺下之前,他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三遍林默说的那句话——“你们在做动作,不是在成为那个动作”——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然后在天亮之前自己醒了。
身体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催他起来。
他摸黑穿好衣服,正准备去叫其他四个人,发现程小北的铺位上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段杨一愣,推开门走到走廊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往下看——程小北蹲在楼梯口,正在系鞋带,动作很轻,怕吵到别人。
“你几点起的?”段杨压低声音。
程小北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酒窝在暗光里若隐若现:“没看时间。醒了就起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一前一后下了楼。
院子里,月光把石板染成银灰色。水缸边已经站着一个人。
安宁。
他裹着那件oversized的羽绒服,双手缩在袖子里,像一只站在池塘边发呆的鸟。
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但脚确实站在了院子里。
段杨和程小北都没想到他会比自己还早。
“你怎么——”程小北刚要问,安宁小声打断了他。
“我怕六点来不及。就……早点下来等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灶房的方向。
灶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微弱的火光——林默已经在烧水了。
五点五十分,季辰和周牧也下来了。
季辰是被周牧拽起来的。
周牧掀了他的被子,说了句“你不去我自己去了”,季辰就跟着爬了起来。
五个人在院子里站成一排,冻得直跺脚,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一团一团地散开。
“来这么早?”
声音从灶房传出来。林默端着搪瓷杯走出来,杯里冒着热气。他扫了一眼面前这五个裹得像粽子的年轻人,没有表扬,也没什么表情。
但他把搪瓷杯递给了站在最边上的安宁。
“喝一口,暖暖。传着喝。”
安宁双手接过杯子,捧了一下才感觉到杯壁的温度。热的。是姜水。
他喝了一小口,辣意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立刻暖了。
杯子传到段杨手里的时候,已经只剩小半杯了。段杨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搁在石桌上。
六点整。
洛子岳从楼上下来,走到林默右后方三步的位置,一句话没说。
丁子钦蹬着解放鞋跌跌撞撞地出现在院子里,头发像被雷劈过。
陈威没下来。
楼上传来均匀的鼾声——这个人的生物钟已经被竹海彻底校准到“天亮再说”的模式。
“今天不管他。”林默说,“开始。”
他走到院子正中央,面朝竹林的方向,双脚开立。
“跟着做。第一式,虎戏。”
五个年轻人散开站在他身后,间距一臂。
洛子岳和丁子钦自动站到了两侧靠后的位置。
月光还没完全退场,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抹极淡的青色。
林默沉了一口气,双手从体侧缓缓提起。
虎戏。
起势。
他的动作不快,每一个姿态都停留足够长的时间,让身后的人看清楚。
双掌前扑——五指微张,掌根发力,沉肩坠肘。整个人的重心往下压,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脊背弓起,力量从腰椎沿着脊柱传到指尖。
五个年轻人跟着做。
段杨的架子最像。
昨天林默在山上调整过他挖笋的发力方式,他把那套“腰带手”的逻辑直接迁移到了这里。扑按的时候,他的核心稳稳地兜住了重心,上半身的力量传导得很顺畅。
但他的眼神太“正确”了。
盯着前方某个虚空的点,目光里有专注,但没有杀气。
虎戏要的是虎意——猛兽在扑击猎物前的那一瞬,全身肌肉绷到极致,瞳孔收缩,呼吸压到最低。那不是“认真”能做出来的状态,那是一种本能的、不经过大脑的爆发。
林默没有纠正他。
有些东西纠正了也没用。
程小北的动作最灵活,但力道不足。
他的手指打开的幅度不够,像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下,没有“抓”的意图。不过他的节奏感很好——跟随林默动作的时机几乎分毫不差。做厨子的手感和做音乐的节奏,在这一刻奇妙地重合了。
季辰的舞蹈功底在这里体现得最明显。
他的身体柔韧性是五个人里最好的,弓背扑按的时候脊柱的弧度自然流畅,像一条被拉满的弓弦。
但他太在意动作的“美感”了——每一个姿态都下意识地往好看了做,而不是往“对”了做。
舞蹈和五禽戏的底层逻辑是冲突的。舞蹈追求的是观赏性,五禽戏追求的是功能性。前者让你的身体“展示”给别人看,后者让你的身体“服务”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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