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里的喧嚣还没落地,凌云突然抬手按住陈雪要敲编钟的手。他指尖的银笛转了个圈,笛尾的穗子扫过掌心,带着股清凉的触感。“换曲。”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道清泉,瞬间浇灭了后台的躁动。
陈雪和邢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但还是默契地退到一边。编钟的钟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在等待指令;红鼓的绒布微微起伏,红绸带垂在鼓边,安静得像睡着了。
凌云走到舞台侧沿,没有抢王教官还没放下的麦克风,只是将银笛凑到唇边。笛音起时,没有《东方红》的沉厚,也没有《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清亮,是种带着旷野风的调子,像马蹄踏过草原,像雄鹰掠过山巅。
“是《看我跃马扬鞭》!”台下有人低呼。这曲子不算热门,却带着股奇特的穿透力,凌云的笛声不疾不徐,每个音符都像被风吹送的草叶,轻轻落在人心上。他吹到“扬鞭催马奔前方”时,笛音陡然拔高,像道直线冲上穹顶,却在最高点轻轻一收,化作绕着灯柱盘旋的余韵,带着股说不出的坦荡。
后排穿牛仔裤的男生们最先沉了进去。那个总爱逃课去打球的男生,此刻坐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拍子,眼里映着舞台的光——凌云的笛声里有他老家麦收时的风,卷着麦糠的糙,裹着父亲挥鞭赶车的“驾”声,让他想起每次开学,父亲往他行李箱里塞煮鸡蛋的手,粗糙得能磨出火星,却总在关门前说“缺钱就说”。穿工装的男生悄悄别过脸,他哥在边防连当兵,视频里总说“这边的星星亮得能当灯”,此刻笛声里的辽阔,突然让他懂了哥没说出口的话,喉结滚动着,把那句“我想哥了”咽了回去。
大礼堂里的躁动像被无形的手按住了。刚才喊“三班牛逼”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连踩着椅子的人都悄悄坐下,生怕惊了这笛声。王教官叉着腰的手慢慢放下,额头上的青筋还在跳,眼里的火气却像被泼了瓢冷水,渐渐凝住了——这曲子没有硬拼的劲,却像片辽阔的草原,让他刚才那股“往死里唱”的狠劲,突然显得局促起来。三班的男生们也安静了,苏大力刚捡起来的鼓槌停在半空,木柄上的汗渍洇开一小片,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爷爷在田埂上放牛,牛铃叮当,风里飘着青草香,和此刻的笛声竟有些像。
凌云的笛声落在最后一个音符上时,余韵绕着水晶灯转了三圈,才轻轻散在空气里。台下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的掌声,这次没有口哨,没有嘶吼,只有实实在在的、带着点湿润的拍击声,像春雨落在青瓦上。
“好!”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股被熨帖后的清亮。
就在这时,另一道笛声突然响了起来,和刚才的调子一模一样,却像是换了番天地。如果说凌云的笛声是北方的草原和高山,辽阔得能装下日月,这道笛声就是南方的水乡,婉转得能绕进桥洞,每个音符都裹着水汽,带着股细腻的温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二楼看台的角落里,站着个个子高高的女生,白衬衫配着牛仔裤,手里握着支竹笛,笛身是温润的琥珀色。她的眼睛望着舞台中央的凌云,嘴角噙着笑,笛声里没有较劲的意思,更像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是音乐学院的张雯婷!”有认识的人喊了出来,“民乐系的高材生,上次省赛拿了金奖的!”
张雯婷的笛声像带着江南的雾气,一下子裹住了台下的女生们。穿连衣裙的女生悄悄往前倾身,发梢垂在肩上,眼里闪着光——这笛声里有外婆摇着蒲扇讲的故事,有巷口卖冰棍的自行车铃铛,有梅雨季节窗台上冒出来的小蘑菇。前排戴眼镜的女老师掏出纸巾,悄悄按了按眼角,她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今年槐花开得好”,想起老家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每年春天都把花香送进二楼的窗,而她已经三个寒暑假没回过家了,笛声里的温柔,像母亲站在灶台前喊她吃饭的声音,穿过油烟和岁月,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张雯婷的笛声吹到“征途上,何惧风雨骤”时,突然转了个弯,像条小鱼钻进了凌云刚才留下的音浪里,一刚一柔,一北一南,竟织出了片奇妙的天地。台下女生们的眼睛亮了,那个总爱化妆的女生忘了补口红,手指轻轻点着脸颊,跟着笛声的节奏晃头;戴牙套的女生抿着嘴笑,露出一点点金属的反光,眼里的光比镜片还亮。
王教官的脸一点点涨红,不是激动,是憋的。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苏大力和邢宜宁站在他身后,脸都快贴到一起了,眼里的惊讶像要溢出来——这他妈算什么?二班竟然有“外援”?可听着听着,他们的眼神软了下来。三班的女班长肖丽杰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还攥着《团结就是力量》的乐谱,指节把纸捏得发皱。她来自梨树县,打小跟着爷爷在田埂上听风吹麦浪,不懂什么叫“艺术”,但张雯婷的笛声里有她奶奶腌酸菜的缸沿声,有冬天屋檐下冰棱融化的滴答声,听着听着,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起转来,怕被人看见,赶紧低下头,用袖子偷偷抹了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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