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春天,金陵的雨总是下得缠绵。
崔沅坐在窗前,看着檐角滴落的雨珠,一颗接一颗,串成透明的线。手边的宣纸已写满厚厚一叠,墨迹新干,是她用了整整三个月、反复推敲删改的《时务十策》。
最后一笔落下时,窗外正传来远处佛寺的晚钟。嗡——嗡——沉浑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她放下笔,指尖因久握而微微发抖。低头看那些字句,每一个都浸着她在藏书楼夹层五更天的灯火,浸着周先生苍老沙哑的讲解,浸着她自己无数个深夜的辗转反侧。
策一:清田亩,定赋税。
——主张重新丈量全国田亩,编制鱼鳞图册,按土质分等定赋,废杂税,行“一条鞭法”。
策二:简胥吏,杜贪墨。
——建议裁撤冗余胥吏,提高俸禄,严惩贪腐,设监察御史巡察州县。
策三:兴水利,重农桑。
——提出疏浚河道、修建陂塘的具体方案,推广新式水车、曲辕犁。
策四:开海禁,通商路。
——力陈开放沿海贸易,设市舶司征税,以海关收入补国库。
策五:改科举,重实学。
——建议科举增考算学、律法、农政,减少空洞策论。
策六:整军备,固边防。
——分析九边局势,主张以屯田养兵,改良火器。
策七:恤孤寡,设义仓。
——提议各州县设养济院、育婴堂,丰年储粮备荒。
策八:修刑律,慎刑罚。
——指出《大明律》部分条款严苛,建议量刑从宽,废除酷刑。
策九:倡文教,广书院。
——主张州县皆设官学,寒门子弟可免费就读。
策十:省浮费,节用度。
——直指宫廷、宗室奢靡,要求削减开支,以身作则。
十策,万余言。
她写的时候,常常恍惚——仿佛自己不是在江南深宅的闺房里,而是站在紫禁城的金銮殿上,对着衮衮诸公,陈述这疮痍满目的江山该如何救治。
多可笑。
一个连书房都不能进的女子,却在为这个国家开药方。
“小姐。”春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迟疑,“周先生托人传话……问您,准备好了么?”
崔沅深吸一口气,将手稿理齐,用青布包好。布包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明日,是金陵三年一度的“春闱文会”。虽非正式科举,却是江南士林最重要的盛会,大儒云集,才子争锋。周先生的门生沈明修今年要赴会,先生问她:敢不敢,让这些文章出去见见光?
她答:敢。
化名“崔岩”。岩石之岩,坚硬沉默,千年不朽。
“告诉来人,”她对着门说,声音平静,“明日辰时,老地方,我送去。”
春棠应了声,脚步声远了。
崔沅将布包塞进枕下,吹熄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雨声。
心跳得很急,像要撞破胸腔。
怕么?
怕。
怕文章粗陋,贻笑大方;怕被人识破,累及家族;怕这三年偷来的学问,终究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
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渴望。
渴望有人看见这些字。渴望有人点头说:此策可行。渴望证明,她读的那些书,算的那些数,想的那些事——不是错的。
雨下了一夜。
文会设在秦淮河畔的“揽胜楼”。三层飞檐,临水而筑,这日一早便车马盈门。江南有头有脸的文士、致仕官员、书院山长,乃至几位路过金陵的京官,都来了。
沈明修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手心微微出汗。他是周先生早年的学生,如今在县学做教谕,学问扎实却性子拘谨,在这种场合总觉气短。
怀里揣着那卷《时务十策》,像揣着一团火。
辰时初,他在藏书楼后那丛忍冬旁见到了“崔岩”。一身灰布衣,戴着宽檐斗笠,压低帽檐,看不清脸,只从身形看是个瘦削少年。
递过布包时,对方的手很稳,声音却低:“有劳沈先生。成与不成,不必强求。”
他当时应了,现在却紧张得要命。
文会照例先是一番寒暄、品茶、赏画。至巳时,主持文会的金陵大儒顾炎之抚须笑道:“诸公,闲话已毕,该见真章了。今日可有佳文,供我等品评?”
席间陆续有人呈上诗赋、策论。多是风花雪月、歌功颂德之作,偶有涉及实务的,也是泛泛而谈。
顾炎之面上带笑,眼里却有些倦。
直到沈明修站起身。
“晚生……有一友人之作,欲请顾老及诸位先生斧正。”他声音发紧,从怀中取出布包,双手奉上。
侍童接过,展开。厚厚一叠,字迹工整清峻,不是常见的馆阁体,倒有几分欧阳询的筋骨。
顾炎之接过来,起初只是随意浏览。
看了几行,坐直了身子。
再往下看,眉头渐渐拧紧,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
满座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顾老的异常——这位以博学严谨着称的大儒,此刻竟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目光钉在纸上,半晌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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