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磨破了脖颈,结了痂,又磨破。
赭色的罪衣被汗渍、血渍浸得发硬,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粗糙的皮肤。崔沅走在女眷队列中,脚步机械地挪动,眼睛却睁着,死死盯着沿途所见。
出了金陵城,世界便撕下了最后一丝体面的伪装。
官道两旁,农田荒芜。
不是秋收后的休耕,而是彻底抛荒——田垄间野草蔓生,高的没过人膝,枯黄焦黑,在冬日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偶尔看见几块尚有人烟的地,庄稼也稀疏得可怜,麦秆细得像麻秆,穗子瘪瘪的,挂着几粒干瘪的籽。
“看什么看!”押解的差役一鞭子抽在崔沅背上,“快走!”
鞭梢撕开罪衣,在旧伤上添新痕。崔沅踉跄一步,咬紧牙关,没出声。
眼睛仍看着。
前方路边,歪着一架散了架的牛车。车辕断裂,轮子不知去向,车板上躺着一具尸首,衣衫褴褛,早已僵硬。
几只乌鸦立在尸首上,啄食着什么,见人来,扑棱棱飞起,在空中盘旋,发出粗嘎的叫声。
“晦气!”差役啐了一口,催促队伍快走。
崔沅经过时,看见那尸首的手,枯瘦如柴,紧紧攥着一把土——是麦田里的土。
到死,还想着地里的庄稼。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寒。
又行半日,路过一处村庄。
村口的老槐树上,吊着三具尸体。一老翁,一妇人,一个孩童。尸体随风轻轻晃动,脖颈勒得细长,面色青紫,舌头吐在外面。
树下围着一群面黄肌瘦的村民,默默看着,无人上前解尸。
一个老妪跪在树下,磕头如捣蒜,喃喃念叨:“……不是咱心狠啊……实在没吃的了……换来的娃娃……至少能活一个……”
崔沅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易子而食。
这四个字,她只在史书里读过。每一次王朝崩塌,都会出现的人间惨剧。
原来不是史官的夸张。
是真的。
就在眼前。
队伍里一个年轻女眷“哇”地吐了出来,瘫软在地。差役骂骂咧咧地拖起她,继续赶路。
崔沅经过老槐树时,抬起头,看向那三具悬尸。
风很大,吹得尸体晃晃悠悠,像在向她招手。
她忽然想起《时务十策》里,她写“恤孤寡,设义仓”。
写的时候,她以为那只是“对策”,是“建议”,是纸上的字。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字背后,是一条条命。
是吊在树上的这三条命,是路边那具攥着土的尸体,是无数个她看不见的、正在死去的人。
“快走!”差役又是一鞭。
崔沅低下头,手悄悄探入内襟,摸到那截提前藏好的炭笔——是她从崔府灶膛里偷藏的一小块硬木炭,磨尖了,用布裹着,贴身藏着。
指尖在粗糙的罪衣内侧摸索,找到之前记下的位置。
昨夜在破庙,她已用炭笔记下:
“腊月廿四,过栖霞山。见饿殍七具,弃于道旁。”
现在,她添上:
“廿五午,金华县界,见村口悬尸三,闻易子事。”
炭笔尖划在布上,沙沙轻响,被风声和铁链声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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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队伍进入金华县界。
官道旁设有税卡,几个衙役正围着一个老农。
那老农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母鸡,哭求:“官爷!行行好!这是俺家最后一只下蛋的鸡了!田里颗粒无收,就指望它下蛋换点粗粮……”
“少废话!”为首的衙役一脚踹翻老农,抢过母鸡,“县尊大人有令,每亩加征‘剿匪税’三钱银!你这三亩地,九钱银子,交不出就拿东西抵!”
“三钱?!”老农如遭雷击,“往年田赋才二钱啊!这、这怎么活啊……”
“活不了就别活!”衙役不耐烦,“匪患四起,朝廷不用兵剿?剿匪不要钱?赶紧滚,再啰嗦抓你下狱!”
老农瘫在地上,看着那只被衙役拎走的母鸡,忽然嚎啕大哭,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老天爷啊——睁睁眼吧——!”
哭声凄厉,像受伤的野兽。
崔沅脚步顿住。
她看向那税卡旁竖着的木牌,上面贴着一张告示,盖着金华县衙的大印:
“……今有流匪聚众为祸,滋扰地方。为保境安民,特加征剿匪税,每亩三钱。抗税不交者,以通匪论处……”
每亩三钱。
她脑中飞快计算:江南上田亩产不过二石,市价一石粮约银五钱。二石粮值一两银。若纳赋三钱,再加其他杂税,再去种子、农具损耗……
农户辛苦一年,最后能剩下的,怕是不足糊口。
难怪农田抛荒。
难怪易子而食。
“看什么看!”押解的差役推她,“你也想挨揍?”
崔沅收回目光,低下头。
手在罪衣内侧移动,炭笔记下:
“金华县,县令王某,加征剿匪税,亩三钱。民有抱鸡哭求者,夺之。”
笔尖用力,几乎划破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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