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的第七日,云州官衙西厢的灯火彻夜未熄。
崔沅伏在长案前,面前摊开着三册手稿——纸页已被反复摩挲得边缘起毛,墨迹间布满了朱笔批注、炭笔勾画,以及斑斑点点的茶渍与烛泪。
那是她历时四月编纂的《蒙学新编》初稿。
识字篇、德行篇、常识篇,三册仅二百页,却重如千钧。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近四更。她搁下笔,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就着残烛最后一遍审视那些字句:
“人人生而平等,男女各展其才。”——德行篇开篇第一句,朱笔圈出,旁注:“此条必存,无退让余地。”
“田、工、医、算,皆为安身立命之本。”——识字篇收录的四百常用字,近半是前朝蒙书绝不会教的“贱业”字。
“律法非刑具,乃护身之甲。”——常识篇用童谣体写的律法启蒙,讲田契、婚书、赋税,甚至还有“遭欺凌可击鼓鸣冤”的流程图。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崔沅闭了闭眼,眼前浮现的却是月前那场议事——当她将编纂大纲呈给李昭华时,在场几位云州旧儒瞬间变色的脸。
“总执大人!”白发苍苍的郑老夫子当场离席,声音发颤,“‘男女平等’四字,岂可入蒙童之书?此乃悖逆伦常!”
“识字当从‘天地君亲师’始,何以先教‘田工医算’?此非导人逐利乎?”
“律法森严,岂是孩童可妄议?荒唐!”
她记得自己当时如何平静回应:“郑老,敢问‘天地君亲师’五字,田间老农几日可识?不识此五字,便不是人了么?”
老夫子气得胡子直抖。
更记得李昭华最后拍板时说的话:“崔先生,你放手去编。这第一版教材,我要它在开春时,送到云州每个适龄孩童手中——不论男女。”
承诺如山。
却也招风引雷。
“大人。”门外传来轻声呼唤,是贴身文书春棠——当年那个为她望风的小侍女,如今已是能写会算的女吏,“您该歇了。卯时还要见印刷坊的匠人。”
崔沅抬头,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让他们辰时再来。”她说着,却站起身,从书柜深处取出一只扁木匣。
匣中躺着一本焦黄残卷,边角有火烧痕迹——《垂拱集》残本。当年从祠堂火场中抢出的那本。
她翻开某一页,指尖抚过那句被历代女子用指甲反复划出印痕的话:
“称量天下才,何须分男女。”
窗外晨光渐亮,将残卷上的字迹照得清晰。崔沅合上书,深吸一口气,将那三册手稿装入青布书袋。
纸上的风暴,该去见见真风雨了。
十日后,云州官学议事堂。
长案两侧,泾渭分明。
左侧坐着崔沅及她选拔的几位女编修:有擅农事的寡妇周娘子,通医理的玄真道长弟子苏合,还有两位从流民中脱颖而出的年轻女书生。皆着素色布衣,面前摊着笔记。
右侧则是郑老夫子领衔的七位旧儒——有致仕县丞、书院山长、乡绅代表,皆穿襕衫戴方巾,面色沉肃如临大敌。
堂上首座空悬,李昭华遣人传话:“教材之事,由崔总执全权定夺。”话虽如此,卫铮却抱刀立于屏风旁,玄甲未卸,沉默如山——是镇场,也是撑腰。
“今日请诸位来,是议定《蒙学新编》终稿。”崔沅开门见山,将三册清样推向长案中央,“七日后雕版开刻,春分日发往各乡。有异议者,此刻可提。”
死寂。
郑老夫子颤抖着手拿起《德行篇》,翻到第一页,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许久,终于爆发:
“老夫忍不得了!”他霍然起身,册子拍在案上,“崔总执,你可知‘男女平等’四字若传开,会是何等祸乱?!纲常颠倒,尊卑失序,家中女子不再事舅姑、不勤纺绩,都嚷着要‘各展其才’——这、这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其余儒者纷纷附和:
“女子无才便是德,古训昭然!”
“蒙童天真,先灌此等邪说,岂非祸害根本?”
“总执也是女子,当知女子本分何在!”
声浪渐高。周娘子等人面露愤色,欲要争辩,崔沅抬手止住。
她等喧哗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满堂嘈杂:
“郑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敢问此言出处?”
郑老夫子一怔:“此乃、乃世人共识……”
“共识?”崔沅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永明三年,金陵书局刻《古今箴言辑要》,收录前朝至本朝箴言一千二百条,并无此句。倒是查到,此语最早见于万历年间话本《鸳鸯记》,是剧中恶霸强占民女时的说辞——郑老要以市井小说之言,为天下女子立‘本分’么?”
满堂一静。
崔沅又翻开一页笔记:“至于‘女子本分’——郑老家中可有妻女?”
“自然有!”
“尊夫人每日卯时起身,操持中馈,侍奉婆母,教养子女,直至亥时方歇。一年三百六十日,可有一日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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