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有财躺在那里的样子很滑稽。
一个壮硕的红衣汉子,四肢张开躺在雪地上。
杜照元站在平石中央,静静地环顾着四周。
杜照元的目光从钱文豪身上掠过,从黄有财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桑巧儿身上。
“巧儿,在织灵山这些年,每日理丝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桑巧儿的手指顿了顿,想了想道:
“想什么?什么也不想。刚开始那几年还会想,想过去的事,想以后的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结果。
后来就不想了,只是理丝。”
“理丝这件事,看着枯燥,其实很有意思。丝乱了要理,理顺了才能织布。人心也一样。”
桑巧儿抬起头来看向远方的云海,目光平静,
“我从前总觉得老天对我不公平。天资老天爷真是对人不公平。
别人都筑基了,只有我还待在炼气期。别人都往前走了,只有我还困在原地。
可后来我想,困住我的,到底是资质不够,还是我自己不愿意往前走。
后来我明白了。是我自己。
我一直把年少时的那份心意,当成一个很珍贵的东西,舍不得放下。可捧着它,就走不了路。”
她没有说那份心意是什么,可在场的人都懂。
杜照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坦荡。
有些话不必说破,有些情分不必挑明。这些年来他一直用兄长对妹妹的方式待她,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而桑巧儿也一直用她的方式守着这份默契。
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往后也只会是这样。
“捧着过去走不了路,这个道理谁都知道。”钱文豪难得轻声细语起来,
“可从知道到做到,中间隔着几万里路。巧儿,你能迈出这一步,已经很厉害了。”
“我没有那么厉害。”桑巧儿摇了摇头。
“我资质不好,悟性不高,修炼天赋平平。”她一件件地数落着自己,
“从开始到青苗峰的时候,最后我与元哥,黄有财去了不同的地方 再到你们一个个筑基,我就知道我追不上,我困顿过,我不安过。
我自弃过,想如同织灵山的浣溪一般,在生命之中,当个过客,别人生命的过客,刷刷流逝,我连自己命运的自我主角都掌控不了。”
桑巧儿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补了一句:
“可现在我想换条路走走了。”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让黄有财猛地抬起了头。
杜照元的目光也微微一凝。
“当真?”
“当真什么?”桑巧儿嘴角弯了弯。
“只是不想再把自己困在织灵山了。
蚕可以继续养,丝可以继续理,但风景也不能错过。
元哥说得对,路不该一个人走。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路,但并不妨碍,并行一会儿,看看不同的风景。”
钱文豪听后,脸上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忽然指着天空大声说道:
“好!这话痛快!巧儿,你今天能说出这句话。
也不枉有财那日差点把心肝都掏出来给你瞧!”
黄有财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耳根微微泛红。
桑巧儿看在眼里,轻轻笑了笑,没有接话。
钱文豪见没人接他的话茬,也不在意,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酒坛子和四个碗,往雪地上一摆。
“来来来,说再多也不如喝酒。”钱文豪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在峰顶弥漫开来,
“杜家酒坊的灵酒,我从元哥那儿顺来的。
明萱那丫头一听说是元哥要的,二话不说就给了我,还问我要不要多带两坛。”
“你倒是会借我的名头。”杜照元失笑。
“那当然,不用白不用。”钱文豪理直气壮地倒了四碗酒,
“再说了,回头我把新炼的丹药送明萱两瓶。
用元哥的名义顺酒,用我的丹还,咱们扯平。”
酒液倾入碗中,清澈微黄,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桃粉色色的光泽。
桃酒香与雪峰上清冽的空气混在一起,光是闻着便让人有了几分醉意。
杜照元端起一碗,举向三人。
钱文豪抢着举碗,黄有财也端了起来。桑巧儿看着面前那碗酒,也伸手端起来。
杜照元没有急着说什么祝酒辞,只是端着碗,目光一一扫过三人的面孔。
钱文豪笑呵呵的,黄有财难得放松,桑巧儿安静从容。
风吹过峰顶,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年岁小时,在青苗峰,咱们挤在一起看景州风物,指着上面的画说总有一天要亲眼去看看。”
杜照元的声音在山风中清晰沉稳:
“今天是头一站。往后还有机会,一站一站地看,一处一处地走。
不必赶时间,也不要停下脚步。”
杜照元说完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钱文豪、黄有财、桑巧儿同时举碗。
烈酒入喉,钱文豪放下碗长吐一口气,连声说好酒好酒。
黄有财也跟着认真品评起来。
桑巧儿被酒气冲得微微眯起眼,眼角似乎泛着一点水光,也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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