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之后,四人回到了灵芽坊市。
这趟出游,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月余光阴放在凡人身上,不过是从播种到抽芽的一季光景;放在修士身上,更只是漫长仙途中的一弹指。
可这一个多月的同游同止,却比闭关苦修数年还要来得厚实。
那些路上的话、山巅的风、酒中的笑,都沉甸甸地落在了每个人的心底,成了往后独行时可供回味的干粮。
他们看了断云积玉之后,又发现了一处藏在深谷中的温泉。
那谷口极窄,若非钱文豪嘴馋,追一只五彩灵雉误打误撞钻了进去,四人便错过了这处洞天。
谷中热气蒸腾,硫磺味混着松柏清香,在寒天里熏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出暖意来。
钱文豪二话不说便脱了外袍跳下去,水花溅了三尺高,烫得他嗷地叫了一嗓子。
随即又舒坦得眯起眼睛,连声说这一泡把半辈子的疲乏都泡没了。
桑巧儿倒是没有下水。她在温泉边的树林里里发现了一株野生的灵桑树。
枝叶间挂着几个灰扑扑的蚕茧,外壳已经有些干裂。
但其中一个依然完整,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银灰色光泽,以桑巧儿和灵蚕打交道多年的本事。
也看不出是什么品种的灵蚕。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完整的蚕茧取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若是带回织灵山培育成功,说不定能养出新蚕种来。
至于一路上碰见的妖兽,自是不必多说。有杜照元三人在,那些不长眼的妖兽只有绕道走的份。
最后一顿饭还是摆在了妙味楼。
钱文豪早早打了招呼,伙计们将顶层整层留了出来。
推开窗户,灵芽山依旧如弯月般悬在天际,青云缭绕,一如月余前飞鸣宴那晚的模样。
弯月形的山峰在夜空中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晕,山腰间云雾聚散无常。
时而将那一弯“月牙”完全遮住,时而又散开,露出完整的轮廓来。
可此刻看在眼中,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那晚的黄有财满眼倦色,说话时声音低沉艰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此刻的他面色平和,眉宇间那抹沉重早已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钱文豪此刻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一路上的趣事情。
杜照元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偶尔插一两句话,或是纠正钱文豪夸大的部分,或是补充一些被遗漏的细节。
而那晚的第四个座位空着,今晚坐着桑巧儿。
菜肴流水一般端上来。钱文豪自然少不了他的招牌灵猪肘子,油光红亮,筷子一夹便骨肉分离,浓郁的酱香裹着灵药的回甘,是整个妙味楼的镇店之宝。
除此之外他又添了几道新菜,一道是用山中猎来的灵禽炖的汤,汤色奶白,入口鲜得让人想把舌头一起吞下去。
还有一道是他这半个月苦思冥想出来的新菜式,用灵桑叶裹着灵鱼肉清蒸。
灵桑叶的清香渗入鱼肉的每一丝纹理之中,鱼肉嫩滑,桑叶微苦,两种滋味在口中交织,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
菜名还没想好,但味道已经让在座的三人连连点头。
黄有财带来了一坛洗炼山的剑泉酒。入口极烈,像是有一柄无形的剑在喉间划过,然后化作一团暖意散入四肢百骸,连指尖都跟着热了起来。
他说这酒是旧烛大师姐送他的飞鸣贺礼,一直没舍得喝,今日不喝了它,更待何时。
而最大的不同,是今晚桑巧儿坐在这里。她面前的碗碟很少动过,倒是酒杯端起了好几次,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酒意还是灯火映照的缘故。
桑巧儿的话依然不多,但表情丰富了许多。
听到钱文豪的夸张描述时会抿嘴偷笑,嘴角微微翘起来。
听到黄有财难得犀利的回怼时会微微挑眉,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些。
有时她也会盯着杯中残酒出神。
酒液在碗底微微晃动,倒映着头顶的灯火和窗外漏进来的一角月光。
桑巧儿在想自己今后。
在断云积玉那个山巅上,在积雪反射的冷光中,在云海翻涌下她就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很多遍。
织灵山还是要回去的,那里有她的蚕、她的丝、她的织机,有那间小小的蚕房里熟悉的桑叶清香,有那扇天窗里漏下来的窄窄一方星空。
那些都是她这些年一手一脚熟悉起来的东西,不能说丢就丢。
但心境已经不同了。
从前的织灵山是一座困住她的牢笼,四面围墙,一方天窗,她在其中安静地、认命地数着日子。
数着桑叶的数量,数着蚕虫蜕皮的次数,数着自己眼角一天天多起来的细纹,觉得自己是织灵山无尽岁月中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之后的织灵山只是一个安静做事的去处。
牢笼和去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牢笼是走不出去的,去处是走出去还能回来的。
牢笼是困住你的,去处是安放你的。
“我想,我以后还在织灵山待着。”桑巧儿抬起头来,目光看着三人,突然静静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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