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临界点
检修梯比记忆中更窄,更陡,每一级台阶都覆盖着经年累月沉积的黑色油垢,踩上去粘腻湿滑,像踩在某种腐败生物的舌苔上。手电筒早已彻底罢工,现在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A-7主走廊那几盏恒定的、惨白的应急灯,透过检修口半开的铁栅格门,投下几道倾斜的光柱,切割着弥漫的灰尘。
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粒子在无规则地舞动,如同末世来临前最后的、无声的庆典。
王贵率先爬上梯子顶端,用肩膀顶开那扇锈蚀的栅格门。门轴发出凄厉的、长达数秒的呻吟,每一声都像利爪刮擦玻璃,让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他没有立刻钻出去,而是将头探到门缝边缘,屏住呼吸,仔细倾听——走廊里没有沉重的脚步声,没有非人的低吼,只有那扇栅格门发出的余音在空旷中渐次消散,被更庞大、更深邃的死寂吞没。
“……没动静。”他压低声音,带着不确定,“那大块头……可能不在附近。”
“可能,不是肯定。”秦雪靠在梯子旁,仰头望着那道门缝里漏出的白光。她肋部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渗出的冰冷乏力感。她知道这很危险,是身体即将崩溃的信号。但她不能停下来,至少现在不能。
“我先上去,确认安全。你们等信号。”王贵说完,将整个身体挤出栅格门,轻巧地翻入走廊。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太多,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但总算稳住。
十几秒的等待漫长如世纪。
然后,王贵的脸重新出现在门缝边缘,向下招手:“上来,安全。那东西……真的不在。”
众人依次攀爬。检修梯对抬着林枫的推车而言根本无法通行,他们只能再次用绳索将林枫固定,由王贵和张彪在上面接应,其余人在下面托举,如同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这过程已经熟练得令人心酸,熟练得让人忘记每一次托举都可能牵动谁尚未愈合的伤口,忘记绳索每一次摩擦都可能在那具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上留下新的印记。
苏婉清托着林枫的腰,感觉他的体温比之前又回升了一些。不是发热的那种烫,而是属于活人的、带着微弱生命力的温热。这温度从她冰凉的指尖传遍全身,让她在极度的疲惫中依然能站直、能用力、能咬牙坚持。
当林枫终于被平稳地放置在走廊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时,苏婉清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又磨破了,鲜血顺着掌纹流淌,在绳索上留下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处理,只是用袖子草草擦了一把,就跪到林枫身边,重新握住他的手。
秦雪最后一个爬上来。当她站在A-7主走廊那熟悉的、惨白灯光下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所有的光晕都开始扭曲、扩散、重叠。她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勉强保持清醒。韩医生在旁边扶了她一把,她轻轻挣开,摇了摇头。
“位置。”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韩医生连忙打开那张破旧的结构图,手指沿着模糊的线条移动:“修复点在……前方,原医疗站入口左侧,维护面板后面。大约五十米。”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前方幽深的、被灯光切割成明暗交替片段的通道,“就是那条路。”
就是那条路。几个小时前,他们正是从那条路逃出来,身后跟着几乎撕开金属门的“畸变体”。此刻那条路寂静如坟墓,只有天花板上几盏应急灯无声地亮着,将王贵和张彪的影子拖得极长,像两条疲惫的、被钉在地上的黑色布条。
“走。”秦雪说。
队伍再次移动。王贵和张彪扛着沉重的板材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得极重,金属靴底与地板的撞击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数倍,一下一下,如同心脏的搏动。韩医生和小雨拖着线缆紧随其后,小雨的腿伤让他走得一瘸一拐,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苏婉清和秦雪推着林枫的推车,车轮的吱呀声与脚步声交织成一支单调而执拗的行军曲。
五十米。在正常状态下,这不过是几十步的距离。此刻却像永无止境的跋涉。
他们经过医疗站入口。那扇曾经关闭的金属门此刻半敞着,门板严重变形,边缘卷曲,像是被某种巨力从内部或外部生生撕裂。门框周围的地板上散落着黑色的、焦糊状的残渣,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烧灼气味和更深处、更隐约的腐败甜腻。韩医生瞥了一眼门内的黑暗,没有看到那只“潜行者”的尸体——也许被“畸变体”拖走了,也许在之前的混乱中爬去了别处。
他没有多看,加快了脚步。
终于,韩医生停下了。他对照着结构图,又抬头确认了几次墙壁上的标识符——一块几乎褪色到看不见的铭牌,上面模糊地刻着“A-7维护-03”。他的手指指向铭牌下方那块与周围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银白色面板。
“就是这里。”他的声音因紧张而发紧,“应急接收口的维护面板,后面就是A-7主隔离屏障的关键节点。材料需要从这里……接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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