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休战的伤口
从修复点到医疗站的距离,比记忆中短了许多。
也许是危险暂时解除后心理上的松弛,也许是极度疲惫让感知变得迟钝。推车的车轮在金属地板上滚过,吱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竟然生出几分安详的意味——如果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还能有“安详”这种东西的话。
王贵走在最前,扛撬棍的姿态已经不像警戒,更像是拄着拐杖。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每一次落脚都像在和地心引力做最后的搏斗。跟在他身后的张彪也好不到哪去,受伤的手臂早就彻底麻木,只用完好的那只手帮忙托着推车边缘,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榨干所有水分后的枯萎感。
韩医生背着装有数据核心和剩余物资的背包,走路已经有些摇晃。他额头的伤口在渗血,但他没有抬手去擦,任由血线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衣领上。小雨走在他旁边,小腿的伤让他一瘸一拐,但始终没有落下,时不时伸手扶一下韩医生,自己却也需要扶着墙壁。
苏婉清推着推车的一侧,目光始终落在林枫脸上。那张脸依旧苍白,但不再灰败。呼吸平稳,睫毛偶尔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梦。她的手一直放在他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体温。这温度从指尖传遍全身,支撑着她一步步走下去。
秦雪走在队伍最后。她没有推车,甚至连钢管都交给了小雨拿着。她只是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肋部的疼痛已经从尖锐变成了钝痛,一种麻木的、令人眩晕的钝痛。她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她始终没有停下,甚至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异常。她只是走。
医疗站的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扇曾经被“畸变体”撕裂的金属门此刻半敞着,门板扭曲变形,边缘卷曲如被撕开的罐头。门框周围散落着黑色的焦糊残渣,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烧灼和血腥混合的气味。但门内,那惨白的灯光依然亮着,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那灯光竟显得如此温暖、如此安全。
王贵第一个跨进门内。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下去,坐在了地上。
其他人鱼贯而入。
医疗站内部一片狼藉。那些被用来堵门的器械柜歪倒在一边,里面的物品散落一地。急救床侧翻,床单被撕成碎片,血迹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渍到处都是。墙上的监控屏幕已经碎裂,只剩下几个还在工作的探头闪烁着微弱的红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焦糊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甜腻混合的气味——那是“潜行者”尸体被“畸变体”撕咬后残留的味道,墙角那堆模糊的残骸就是证明。
但这依然是一个医疗站。
有完好的(或者说相对完好的)急救设备,有储存药品的柜子,有水源,有灯光,有可以躺下的地方。
苏婉清几乎没有停顿,直接推着林枫来到相对完好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张没有被完全破坏的金属床。她和王贵、张彪一起,小心地将林枫从推车上抬起,轻轻放在床上。当林枫的身体接触到床垫的那一刻,苏婉清几乎虚脱,扶着床边才没有倒下。
“水……找水。”她的声音嘶哑。
小雨立刻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仅剩的两瓶水。苏婉清接过来,先自己喝了一小口——只是湿润了一下嘴唇和喉咙,然后将剩余的水倒在干净的纱布上,开始仔细擦拭林枫的脸、脖子、手臂。他的皮肤冰凉,但不像之前那样僵硬。她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将他从沉睡中唤醒。
秦雪没有立刻坐下。她靠在墙壁上,看着苏婉清的动作,又看着其他人。王贵和张彪已经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大口喘气。韩医生正在翻找未被损坏的药品柜,试图找出还能用的东西。小雨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无声地哭。
她走到韩医生旁边:“找到了什么?”
韩医生抬起头,手里拿着几个密封的药瓶:“抗生素,止痛药,生理盐水……都在。设备有些损坏,但基本的还能用。我们可以……可以处理伤口了。”
“先处理林枫的。”秦雪说。
韩医生点头,立刻开始准备。苏婉清听到对话,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拒绝。她知道这是对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医疗站里只有压抑的低语、器械碰撞的轻响,以及偶尔因触碰伤口发出的闷哼。
韩医生负责主要的医疗操作——他虽然不是专业医生,但在这种环境下,已是团队里最懂医理的人。苏婉清负责协助,她的双手稳定得惊人,尽管指节早已磨破,尽管每一次弯腰都让她几近虚脱。他们先处理了林枫的肩伤。那处贯穿伤已经感染,周围的肌肉组织呈现不健康的暗红色,渗出淡黄色的脓液。清洗,清创,缝合,注射抗生素。每一步都需要极度的专注和耐心。苏婉清握着林枫的手,看着韩医生的操作,每当手术刀或缝合针触及伤口时,林枫的眉头就会微微皱一下,身体轻轻抽搐,但他始终没有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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