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鱼盯着那艘旗舰,突然问:“他们要酿什么?”
“不知道。”凯恩说,“但我知道主持这场酿造的人是谁。他自称‘酿酒师’,曾是光辉帝国的宫廷炼金术士,后来疯了,认为死亡是最纯粹的情绪原料。他需要大量的怨念,越多越好,越痛苦越好。”
奥蕾莉亚看向雷达上那些合拢的红点:“所以他制造沉船事故,收割死者?”
“不只是事故。”凯恩的声音低沉下去,“他在挑选。恐惧的怨念,愤怒的怨念,绝望的怨念……每种味道都不一样。夜莺商队以希望着称,他们的船员临死前会产生最浓郁的‘希望破灭之味’,那是酿酒师最爱的调味品。”
甲板上,那个疯癫的水手还在重复:“莫饮……那是我们的命……”
江小鱼蹲下身,轻轻掰开水手的手指,取出那块焦黑的船板。木质纤维里,灰色灰烬像血管一样蔓延。
他突然明白了。
酿酒师不仅逆向工程了他的技术,还改进了流程——与其收集尸体,不如直接在活人濒死时开始提取。更高效,更“新鲜”。
“老板。”雷角酋长走过来,斧头已经握在手里,“怎么打?那些玩意儿看着不像怕物理攻击的样子。”
江小鱼站起身,看着越来越近的幽灵舰队,又看了看怀里的船板,最后目光落回手中的空酒杯。
杯底的金色竖瞳还在盯着旗舰,一眨不眨。
“我们不打。”江小鱼说。
“啊?”
“我们是酒馆,不是战舰。”他转身走向酿造间,“我们的武器不是斧头,是酒。”
奥蕾莉亚跟上:“你打算酿什么?”
“不知道。”江小鱼推开酿造间的门,“但我知道两件事:第一,魂油既然是‘酿造产物’,那就可以被‘调味’。第二——”
他举起手中的船板,上面的灰烬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
“——我们有一整船的怨念,还没过期。”
酒馆外,幽灵舰队的包围圈已经完成。上百艘雾状船体悬浮在海面上,将酒馆围得水泄不通。旗舰上,一个穿着破烂宫廷长袍的身影走到船头。他戴着鸟嘴面具,手中握着一根长柄铜勺,勺头还在滴落黑色液体。
酿酒师。
他抬起铜勺,指向酒馆,动作优雅得像在品鉴葡萄酒。
所有幽灵船同时开始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海水——或者说魂油——开始沸腾,冒出一个个翻滚的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释放出一小团扭曲的人脸幻影。
酒馆的冰晶支架开始融化。不是被热力,而是被纯粹的负面情绪腐蚀。
江小鱼在酿造台前,将焦黑船板扔进粉碎机。木屑与灰烬混合,落入酿造桶。他加入海水,加入潮心盐,加入最后一点地脉醇醪,然后——他割破手掌,让自己的血流进桶里。
“你在干什么?”奥蕾莉亚抓住他的手腕。
“加料。”江小鱼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酿酒师想要怨念?那就给他怨念——但得按我们的配方来。”
酿造桶开始剧烈震动。液体从浑浊变澄清,再从澄清变成一种奇异的半透明状态,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动。
不是怨念。
是记忆。
夜莺商队船员们的记忆——不仅仅是死亡瞬间的恐惧,还有生前的笑声、梦想、爱恋、遗憾。所有被酿酒师视为“杂质”而剥离的情感,此刻全被江小鱼用血液作为媒介,强行还原、融合。
【命名新品:回魂酿(残次品)】
【品质:传说(禁忌酿造)】
【效果:强制唤醒被剥离的情感记忆,对魂油体系产生不可预测的干扰】
江小鱼抱起酿造桶,冲到露台边缘。
幽灵舰队已经近在咫尺,最近的一艘雾船距离酒馆不到五十米。酿酒师的铜勺高高举起,准备下达总攻命令。
“嘿!”江小鱼大喊,“尝尝夜莺商队的特酿!”
他倾翻酿造桶。
金黄色的酒液如瀑布般倾泻,落入沸腾的魂油海面。
瞬间,所有沸腾的气泡同时静止。
然后,一场无声的爆炸发生了。
不是火焰,不是冲击波,而是记忆的洪流。每个接触到回魂酿的幽灵船都开始剧烈颤抖,船体上浮现出无数张人脸——不是痛苦的怨灵,而是完整的、有着喜怒哀乐的人类面孔。他们在哭,在笑,在说话,在唱歌。
幽灵舰队的阵型崩溃了。船只开始互相碰撞、纠缠,船员——那些雾状形体——开始抱头嘶吼,原本空洞的眼眶里重新燃起人性的光芒。
酿酒师的鸟嘴面具下传出愤怒的尖啸。他挥舞铜勺,试图重新控制舰队,但太迟了。
记忆是会传染的。一旦被唤醒,就再也压不回去。
旗舰开始后退,其他幽灵船也跟着后退,像是遇到了天敌。包围圈出现缺口。
江小鱼扶着栏杆,看着溃退的幽灵舰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掌。
“老板,”雷角酋长走过来,表情复杂,“你刚才酿的那玩意儿……是什么?”
“劣质酒。”江小鱼咧嘴笑,“但有时候,劣质酒最能醉倒那些自以为是的品酒师。”
远处,酿酒师的尖啸还在海面上回荡,但已经越来越远。
酒壶凯恩在藤蔓上晃了晃,发出沉闷的笑声:“有趣。我第一次见到有人用回忆打败怨念。”
“还没结束。”奥蕾莉亚盯着海平线,“他们还会回来。”
“当然会。”江小鱼包扎好伤口,“所以在我们离开这片鬼海域之前——”
他看向雷达,上面还有零星的红点,但包围圈已经散了。
“——得先找个地方,酿点真正的好酒。我有个预感,下次见面时,光靠劣质货可糊弄不过去了。”
海风带来硫磺味,也带来远处幽灵舰队溃散的哀鸣。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角落,那块焦黑船板上的灰烬,正在阳光下缓慢蒸发,化作几乎看不见的轻烟,飘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