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塔旁的溪水比前些日子丰沛了许多,哗啦啦地流淌着,带着融雪后特有的清冽劲儿,撞击在卵石上,溅起细碎晶莹的水花。
岸边的泥土被浸润得黑油油的,一丛丛嫩绿色的蕨菜像紧紧攥着的小拳头,从腐叶间倔强地探出头来。
更远处向阳的坡地上,成片的柳蒿芽已经长得有手掌高,灰绿色的叶片背面覆着细细的白色茸毛,散发出一种特有的、略带清苦的香气。
几棵老柞树的枝头,挂满了毛茸茸的、嫩黄绿色的“毛毛狗”(柞树花序),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陈默蹲在溪边,手里拎着一个用旧衬衫改成的布口袋,正仔细地采摘着最肥嫩的柳蒿芽尖儿。
指尖触碰到叶片,能感到那种属于新生植物的柔韧和饱满汁液感。
这些野菜是极好的维生素来源,味道虽然微苦,但用开水焯过,凉拌或者炖汤,都能给单调的肉食增添一抹清新的田野风味。
不远处,几丛刺玫果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带着红晕的叶芽,要不了多久,就会开出粉白色的小花,然后结出富含维生素的红色浆果。
林子里的稠李子树上,细碎的白花已经开成了朦胧的一片,远远望去像是笼着一层轻烟。
塔内,陈平安正努力地和一块半软不硬的熏鱼干“搏斗”,用刚长齐不久的小乳牙顽强地啃咬着,口水混合着鱼肉的碎屑沾了下巴一圈。
咪咪蹲在旁边,目光炯炯地盯着孩子手里的鱼干,尾巴尖不耐烦地扫动着地面,显然在等待可能掉落的“赏赐”。
陈默采了半口袋野菜,又顺手从溪边湿漉漉的石头缝里,抠了几把鲜嫩的水芹菜。
他直起身,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腰,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地和周围的林缘。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它们。
先是从那片刚刚抽出新叶的榛子灌木丛里,轻快地钻出了六六那熟悉的身影。
它看上去虽然瘦了很多,但是精神却异常的好,看上去精神奕奕,跑动的姿态带着一种家犬少有的、属于山野的轻灵。
紧接着,在六六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另一个更为谨慎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跟了出来。
那是一只母狼。
毛色是融入山林的灰褐,体型比六六稍显瘦削,但线条流畅。
它的耳朵机警地转动着,琥珀色的眼睛迅速而冷静地评估着石塔、越野车、溪边的陈默,以及塔内的动静。
它的腹部明显地圆隆下垂,走路时后腿略显外撇——那是一种怀孕晚期母兽常见的姿态。
六六跑到台地中央,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母狼,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柔和的呜咽,像是在安抚和鼓励。
母狼停在林缘,不再前进,只是静静地望着。
阳光透过新生树叶的缝隙,在它灰褐色的皮毛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还抓着那把水芹菜,翠绿的汁液染湿了他的指尖。
他看到了六六眼中那份不同于以往的、带着某种“责任”的明亮神采,也看到了母狼那充满戒备却又因怀孕而显得沉静的姿态。
心中瞬间雪亮,原来如此。
这段时间六六若即若离、来去匆匆,原来是在这山林里有了牵挂,而且这牵挂即将结出新的生命。
他没有出声招呼,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惊扰母狼的动作,只是慢慢弯下腰,将手里的野菜口袋放在脚边,然后从随身的小皮囊里,摸出两块早上特意留出来的、没有加盐的烤兔肉。
他看了看六六,又看了看那只紧张的母狼,将兔肉轻轻放在身前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然后向后退开了几步。
六六显然明白了陈默的意思。
它小跑过来,嗅了嗅石头上的兔肉,却没有吃,而是转头对着母狼方向,短促地叫了一声,又用鼻子将其中一块肉往母狼那边拱了拱。
母狼的视线牢牢锁定了那块烤肉。
怀孕带来的巨大能量消耗,使得食物对它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它在原地焦躁地踩了踩爪子,鼻翼快速翕动。
最终,它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走了过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目光在食物和陈默之间来回移动。
走到石头前,它飞快地低头,叼起六六推向它的那块肉,迅速退开,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六六这才叼起另一块肉,几口吃完。
然后它又看向陈默,尾巴轻轻摇晃。
陈默心中了然。
他走回石塔门口(动作尽量平缓),从里面拿出一个不大的陶碗,里面是早上吃剩的、已经凉了的鱼汤,汤里还有不少炖得稀烂的鱼肉。他将碗放在距离母狼更近一些的地方。
这一次,母狼的犹豫时间更短了。
在六六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它再次上前,迅速而安静地将鱼汤和鱼肉舔食干净。
吃饱后的母狼,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神经,它走到台地边缘一处阳光充足的干燥地面,小心地侧躺下来,开始用舌头仔细梳理自己腹部的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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