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塔外那片“试验田”里的土豆,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陈默小心翼翼地用木棍和双手,在松软的黑色土壤里挖掘。当第一串沾着泥土、大小不一的黄褐色块茎被提出来时,他心中涌起的成就感,甚至超过了猎获一头大鹿。
这是土地对他汗水和等待最直接的馈赠,是“耕耘”与“收获”这个古老循环在此地的第一次圆满闭合。
虽然产量不高,大约只有十几斤,且个头偏小,但对于陈默而言,这是比任何猎物都更珍贵的财富——它代表着稳定,代表着希望,代表着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扎根”的可能。
陈默将土豆仔细地刷洗干净,一部分立刻煮了,蘸着一点点自制盐末,味道质朴甘甜。陈平安吃得格外香甜,小手抓着热乎乎的土豆,烫得直吹气也不肯放手。
剩下的土豆,陈默选择了一些品相好、芽眼浅的留作种子,其余的则储存在塔内阴凉通风处,这是他们未来几个月重要的主食补充。
日子就在这种缓慢而坚实的节奏中推进。
夏天最炎热的时段已经过去,早晚开始有了些许凉意,山林的颜色也从浓得化不开的墨绿,渐渐透出几分疲惫和老成的深绿,一些阔叶树的边缘,甚至悄然染上了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浅黄。
大兴安岭的秋天,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迅猛。
陈平安,就在这四季轮转、土豆丰收的时节里,悄悄地迎来了他的四岁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生日歌。陈默只是在那天早上,特意用最后一点熏肉和新鲜的蘑菇,煮了一锅比平时更丰盛的汤,又给陈平安多剥了一个热土豆。
孩子似乎并没有“生日”的概念,他只是对丰盛的食物感到高兴,吃得小肚子圆鼓鼓的,然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对着陈默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含糊地说了句:“好吃,爸爸。”
陈默看着他,心中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四岁了。
如果没有那场席卷一切的灾变,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已经上了幼儿园,在满是同龄人的环境中叽叽喳喳,学习儿歌,认识数字,会清晰地说出很多句子,会问无数个“为什么”,会和伙伴们追逐打闹,会拉着父母的手撒娇要玩具……
而陈平安呢?
他会说“爸爸”、“吃”、“喝”、“猫”、“地”、“水”、“火”、“走”、“来”、“土豆”、“鱼”……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词汇,发音大多含糊不清,只有陈默能听懂。
他能理解一些简单的指令,比如“坐下”、“过来”、“别碰”。
陈平安能用咿咿呀呀和肢体动作表达基本的情绪和需求——饿了,渴了,困了,想玩,害怕。但他无法进行哪怕最简单的对话,无法描述他看到的东西(除了那几个固定词汇),更无法理解“为什么天会黑”、“为什么有打雷”这样的问题。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石塔、溪流、台地、有限的几片林子,以及陈默、咪咪、还有偶尔来“串门”的六六一家。
他的“社交”对象,除了陈默这个沉默寡言的成年男人,就是一只高冷的猫和一群不通人言的动物。
陈默每天都会教他说话,指着东西反复说,耐心地纠正他的发音。
陈平安很努力,小脸常常因为用力而涨红,但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语言能力的迟缓,不仅仅是词汇量的问题,更可能意味着思维和认知发展的某种迟滞。是缺乏语言环境刺激?
是早期营养或惊吓的影响?还是……更深层的问题?陈默不知道,他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对象,也没有任何专业知识。
他看着陈平安和六六玩闹时开心的样子,看着孩子蹲在“试验田”边,好奇地触摸土豆叶子的专注神情,看着他在溪边笨拙地试图用木棍拨弄水花的天真模样……
孩子的身体在长高,变得更加结实,眼神依旧清澈。但那份属于人类孩童应有的、飞速发展的语言和认知能力,却像被无形的屏障阻隔了,进展缓慢。
这让陈默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甚至比面对丧尸或食物短缺时更加沉重。
丧尸可以躲避或战斗,食物可以想办法获取。但如何填补一个孩子成长中缺失的社会环境和教育?
如何在他这片荒芜的“精神世界”里,播下更多文明和智慧的种子?他束手无策。
这种无力感,又勾起了更深层的、关于“人类”这个族群的迷茫。
自从离开惠民超市,一路向北,穿越无数城镇乡村,最终抵达这片深山老林,陈默没有再遇到过任何一个可以正常交流的活人。
塔河县超市里那个最后变成怪物的女性幸存者,是他对同类最后的、充满绝望和扭曲的记忆。
除此之外,他的世界里只有丧尸,无穷无尽的、代表人类文明彻底失败的丧尸。
这么多年过去了,外面到底怎么样了?丧尸是像他在这里看到的某些个体一样,逐渐衰弱、僵化、最终彻底化为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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