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洪把山庙以麻布粟米赎出陈桂花的过往尽数说完,整座深山窄谷静悄悄的,只有穿荆的冷风呜呜哀鸣,所有人心头沉甸甸堵得发慌。
陈大湖听完大姐这段时间的颠沛、幼子夭折、被同族抛弃、囚笼待分食的苦楚,眉头死死拧成一团,满心都是心疼。
他猛地站起身,腰间砍柴斧头一扣稳,转头看向田二牛、石头、陈长田三个半大小伙,声音沉实厚重:“大姐,姐夫和两个外甥女还留在城外河滩义诊草棚,流民遍地,随处都是抢粮掳人的歹人,我现在带你们四个下山,连夜把人接回谷里,路上千万小心。”
几人立刻应声站好,忙准备东西。
一旁于甜杏听见要下山接董二田与两个女童,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走向山谷最深处的隐蔽石洞。
石洞外围层层堆叠干枯荆棘、荒草做遮挡,外头看着就是一处废弃土坑,内里用油布隔开,分门别类放着她每日从清风小区带回的各类物资。
她伸手扒开厚厚枯草遮挡,掀开裹了三层油布的药箱,箱内整整齐齐码放清创碘伏、无菌纱布、烫伤修复药膏、骨伤外敷膏、消炎口服药片,还有密封无菌净水。
于甜杏仔细分拣七天足量的全套外敷内服药材,分装两只粗布小布袋,外头裹满艾草掩盖异样。
又取一整块风干熏肉、一大摞粗面饼、一小包粗盐一并打包。
收拾妥当,于甜杏走到葛洪身前,双手递过裹好的粮盐包袱,轻声托付:“先生此番若非你仗义出手,我们一家此生怕是再也见不着一面。这点粮食与粗盐,赠予先生和草棚里一众族人,聊表谢意,路上千万藏严实,莫叫河滩饥民窥见,免得引来哄抢。”
葛洪抬手轻轻拱了拱手,委婉推拒,行医奔走淮水两岸数月,流民为半块饼持刀厮打的惨状他早已见惯:“于大嫂不必如此,行医本就以救人为本,那日撞见匪寇囚人,我断无袖手旁观之理,谈不上答谢。只是有一桩难处,我这两个月采摘山野草药给桂花敷伤,她脸上、董二田腿上的创面始终反反复复溃烂,寻常草木药力浅薄,止不住脓血渗溢,再无对症药剂,怕是伤势要往骨头上烂。”
陈李氏拉着失魂落魄的陈桂花坐在火堆边,不停轻轻拍抚她的手背宽慰。
陈桂花眼神死死钉在谷口进山的小道,指尖反复绞着破烂衣襟,脑子里全是董二田伤口淌血、两个小姑娘缩在草棚角落发抖的模样,坐立难安,每一刻都熬得煎熬。
陈大湖四人拿好武器,葛洪走在最前方引路,趁着暮色融进山林雾气,脚步轻快往合肥河滩赶去。
约莫一个半时辰,远处山道传来细碎脚步声,高坡了望的于大富立刻扬声呼喊:“他们回来了!”
谷内所有人瞬间起身涌向荆棘围挡,陈桂花踉跄着往前冲,眼眶通红,身子不停发抖。
葛洪在前开路,陈大湖弯腰稳稳背着伤重无力的董二田,田二牛、石头一左一右贴身护卫,陈长田一手牵着董麦,一手牵着董粟,两个小姑娘单薄衣衫沾满尘土,小脸冻得青紫,一看见陈桂花,当即放声大哭,挣脱手扑进母亲怀里。
董二双眼窝裹着葛洪临时寻来的草布,左腿僵直不敢挪动,整张脸毫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听见陈桂花的哭声,虚弱地伸出完好的右手,声音微弱沙哑:“桂花……”
众人连忙让出火堆最暖和的正中位置,陈大湖、石头动作极轻,一点点把董二田平移放到干草软垫上,全程不敢拉扯伤腿分毫,生怕碎裂胫骨错位,加重伤势。
于甜杏提着药袋快步上前,蹲在董二田身侧,先倒净水浸湿纱布,一点点化开腿上干结血痂与泥土。
干硬伤口一沾水就钻心剧痛,董二田死死咬紧牙关,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压抑的闷哼卡在喉咙不敢出声,怕吓到两个年幼女儿。
陈桂花坐在一旁,牢牢攥住丈夫的手,泪水顺着脸上交错伤疤不停滑落。
清创足足耗费许久,等到污秽全部清理干净,于甜杏取厚药膏均匀敷在断腿创面,多层透气纱布分段缠绕固定夹板,又取出细药粉,轻柔撒在空洞眼窝,盖上薄布隔绝山间冷风尘土。
处理完董二田,再转向陈桂花,褪去陈旧失效草药,重新清洗整张面部焦疤,敷上温润烫伤膏,宽大纱布遮住大半张脸,只留出眼、鼻、嘴透气,避免布料摩擦新生嫩肉。
整套上药流程结束,天色彻底暗透,山间浓雾四起,寒气刺骨。
赵小草、董梨立刻动手架起两口陶锅,一口慢炖熏肉干菜汤,一口蒸白面馒头。
柴火慢慢煨着,醇厚肉香一点点漫开,两个小姑娘鼻尖一动,目不转睛盯着陶锅,却依旧怯懦不敢上前争抢。
等候饭食的空档,陈大湖、田二牛又把葛洪送回去。
不多时,蒸笼掀开,雪白暄软的馒头腾起白汽,肉汤酥烂,油脂浮在汤面。
赵小草先盛四大碗,满满铺上熏肉片,递到陈桂花一家手中。
董麦、董粟刚开始不敢动,在陈桂花点头后捧着陶碗小口吞咽,温热肉汤滑入喉咙,连日的饥饿委屈尽数涌上来,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董二看不见,陈桂花撕碎馒头沾肉汤,一点点喂到丈夫嘴边,动作轻柔细致。
其余众人碗里只有少量肉沫、满锅野菜,没有一人心生不满,全都知晓这四口人一路遭受炼狱般的磨难,理应优先享用存下的好粮。
饭后于甜杏把剩余大半草药、分好的干粮交给陈李氏保管,细细叮嘱早晚换药的次序。
夜色越来越浓,厚重雾气裹住整片深山,谷口青壮轮流持矛值守,火堆艾草持续焚烧驱散瘴气。
董麦、董粟吃饱困意袭来,依偎在陈桂花身侧沉沉睡去,董二靠干草软垫闭目休养,断腿敷着药膏,连日撕裂般的剧痛终于舒缓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