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晚香斋天井,老槐树的枝叶已浓密得能遮住大半阳光,树身斑驳的年轮里藏着几十年的光阴,树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隐约能看到孩童刻下的模糊棋格。联盟的月度例会比往常早开了半小时,八仙桌上除了惯常的糕团样品 —— 周匠人的鲜肉月饼还冒着淡金色的油光,吴奶奶的枣泥糕裹着泛黄的油纸,郑师傅的杏仁酥撒着碎银般的糖霜 —— 还多了一叠印着 “非遗申报指南” 的文件,边角被细心地折起,最上面放着张浅粉色便签,是沃尔玛采购经理上周特意送来的,字迹清秀:“联盟产品若申报‘市级非遗特色产品’,可申请商超非遗专柜,流量至少提升 30%,附申报细则供参考。”
赵爷爷戴着老花镜,镜腿用棉线缠着,手指划过 “申报材料清单” 上 “传承谱系”“历史佐证” 几个黑体字,眉头皱成了疙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要填‘传承谱系’,还得有‘历史佐证资料’,我这做了一辈子酥点,师傅姓张,叫张守业,当年在巷口开‘老张酥坊’,可他的师傅是谁,我从没问过。师傅总说‘手艺学好就行,祖宗的名字记不清也没关系’,现在倒好,这谱系怎么填?总不能瞎编吧?”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物件,打开是枚铜制的酥点印模,上面刻着 “福” 字,边缘已经磨损:“这是师傅传我的,说他学手艺时师傅给的,可除了这个,再没别的凭证了。”
周匠人也跟着叹气,从布包里掏出个锈迹斑斑的月饼模具,模具上的缠枝莲纹已经模糊,只有中心的 “中秋” 二字还能辨认:“这是我父亲传下来的,说是民国晚期的老物件,我父亲当年在‘周记月饼坊’做师傅,可他没上过学,只会做不会写,既没留下照片,也没记过笔记。上次我儿子问我‘爷爷做月饼有什么诀窍’,我只能说‘凭感觉’,现在要证明这工艺是传承下来的,我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吴奶奶把枣泥糕的包装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带着委屈,眼角泛着红:“我这枣泥熬制工艺,是师傅刘春兰手把手教的,她当年是国营糕点厂的技术骨干,白围裙永远干干净净,熬枣泥时连头发丝都不会掉进去。可师傅走得早,七十岁那年冬天得了重病,连张合影都没留下。上次社区要做‘老手艺展示’,我站在台上,有人问‘您这手艺传了几代’,我只能红着脸说‘不知道’,更别说申报非遗了。”
一时间,天井里的气氛沉了下来,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 “沙沙” 响。林默看着大家手里残缺的 “传承证据”—— 赵爷爷的铜模、周匠人的老模具、吴奶奶泛红的眼眶,还有郑师傅手里攥着的牛角起酥刀,心里也跟着犯难:非遗申报最看重 “传承脉络清晰”,要是资料补不全,别说拿商超的非遗专柜资源,连申报的门槛都够不上。
“大家别着急,资料不全咱们一起补。” 林默拿起申报指南,手指点在 “可补充口述历史、实物佐证” 那一条上,声音坚定,“我提议组建‘非遗申报小组’,苏晚心思细,负责整理文字资料和口述录音;萌萌擅长拍照存档,负责收集实物、老照片,给每个物件做详细标注;陈曦懂技术,帮忙把所有资料做成电子档案,方便专家查看;我去联系本地非遗保护中心的张教授,他研究传统糕点技艺三十年,肯定能给咱们指条明路。咱们一步一步来,肯定能补全。”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爷爷的蓝皮手札,手札封面是深蓝色的灯芯绒,边角用牛皮纸包着,是当年爷爷亲手补的。他轻轻翻开,里面的字迹从工整的楷书慢慢变得有些颤抖,却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1956 年 8 月 12 日,跟师傅学揉豆沙糕面团,师傅说‘揉面要八百次,少一次筋度不够,多一次面团发死’”“1972 年中秋,第一次带徒弟,他把糖放多了,我没骂他,教他‘甜要甜得有底,不是越甜越好’”。
“我爷爷的手札里记了从 1956 年到 2018 年的糕团工艺,有配方,有制作步骤,还有他跟师傅学手艺的故事,甚至连每次失败的原因都写了,这就是最实在的传承佐证。” 林默把心札递给赵爷爷,“周爷爷您的老模具,上面的缠枝莲纹是民国时期的典型样式;吴奶奶您的熬枣泥手法,‘先煮核再挑肉’,这些都是活的传承证据,咱们只要把这些‘活证据’整理清楚,就能打动专家。”
申报小组的工作从第二天就正式开始了。苏晚先设计了 “传承谱系模板”,表格里分 “传承人姓名、生卒年份、技艺特点、师徒关系、代表作品、关键技艺口诀” 几栏,还特意留了 “口述补充” 的空白处,方便老匠人回忆细节。她拿着模板找到吴奶奶时,老人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枣,竹筛里的山东金丝小枣红得像玛瑙,手里摩挲着个旧铜勺 —— 勺柄上刻着 “春兰” 两个小字,是师傅刘春兰的名字,铜勺的内壁被磨得发亮,能映出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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