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雪一夜没睡踏实。
梦里总有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嗒,嗒,嗒,绕着院子转。她几次惊醒,侧耳细听,却只有风声和雪落簌簌。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合眼。梦里又回到布庄,江三站在门外,隔着窗看她,眼神像冰锥,直直刺进来。她想躲,脚下却生了根,动弹不得。
鸡叫三遍,她才彻底醒来。屋里还暗着,窗纸泛着灰白的光。表妹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白如雪坐起来,浑身酸疼。喉咙发干,想喝水。她轻手轻脚下床,披上棉袄,推开房门。
堂屋冷得呵气成霜。舅舅和表哥的房门关着,里头传来鼾声。舅母和表妹还没起。她走到灶间,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就着瓢喝了。冷水下肚,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该烧水了。她想着,弯腰从柴堆里抽出几根柴火。柴是前几日表哥劈好的,干燥,好烧。她拢了拢柴,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院子角落有个小灶棚,平日烧水煮饭都在那儿。
推开堂屋门时,一股冷风灌进来。白如雪缩了缩脖子,抱紧柴火,迈过门槛。
院子里铺着一层新雪,白得晃眼。雪停了,天还阴着,云层低低压着。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堆着雪,像开了满树白花。
她走到灶棚前,放下柴火。灶台冰凉,铁锅底结着薄冰。她拿起火折子——是表哥给的,衙门里用的那种,比寻常的好使。咔哒一声,火石擦亮,点燃了引火的干草。
火苗腾起,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添了几根细柴,看火势渐旺,才把铁锅架上,舀了几瓢水进去。
做完这些,她直起腰,舒了口气。水烧开还要一会儿,她想着趁这功夫把院门口的雪扫一扫,免得舅舅出门滑倒。
走到院门口,她拉开木门闩。门吱呀一声开了。
巷子里静悄悄的。雪地上没有脚印,干干净净,像铺了一层新棉絮。对街的屋顶烟囱冒着青烟,早起的人家开始做早饭了。
白如雪转身回院,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刚扫了两下,眼角余光瞥见巷口柴垛旁似乎有个人影。
她停住,眯眼看去。
柴垛半人高,堆着枯树枝和稻草。旁边确实站着个人,穿着深灰色棉袄,缩着脖子,像是在避风。天光昏暗,看不清脸,但那身形……
白如雪心里一紧。
是江三。
他怎么会在这儿?这个时辰?还下着雪?
她攥紧扫帚,站在原地,没动。江三也没动,就站在那儿,直勾勾看着她。
两人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在清晨的雪巷里对望。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灶棚里柴火噼啪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白如雪深吸一口气,开口:“江三哥,你……”
话没说完,江三动了。
他忽然迈开步子,朝她走来。不是跑,也不是走,是一种奇怪的步态——僵硬,急促,像上了发条的木头人。
白如雪下意识后退一步:“你要做什么?”
江三不答,只是往前走。他的手揣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东西。随着他走近,白如雪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桐油?她小时候见舅舅漆家具时闻过,就是这个味儿。
不安瞬间攫住她。她扔下扫帚,转身要往院里跑。
“如雪!”江三喊了一声,声音嘶哑。
白如雪没停。她冲进院子,反手要关门。可门太重,她力气小,门板才合上一半,江三已经到了门口。
他用肩膀抵住门,硬生生挤了进来。
“出去!”白如雪尖叫,“你出去!”
江三站在院子里,胸口剧烈起伏。他怀里抱着个陶罐,罐口用布塞着,那股桐油味儿更浓了。他盯着白如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如雪,”他喘着气说,“最后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
白如雪背靠着堂屋门,手在身后摸索门闩:“江三哥,你疯了吗?这是我家!你快出去!”
“我没疯!”江三突然吼起来,声音在空院子里炸开,“是你逼我的!你跟白存志要去苏州了是不是?他要护着你了是不是?那我呢?我算什么?!”
“那是我的事!”白如雪也提高了声音,恐惧里夹着愤怒,“我跟谁走,去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咱们早就断了!”
“断不了!”江三往前跨了一步,“我不同意,就断不了!”
白如雪摸到了门闩,用力一拉——门闩卡住了,没动。她慌了,又拉,还是不动。是昨夜里冻住了?
江三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比哭还难看。
“你跑不掉的。”他说,声音低下去,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如雪,咱们说好的,要一起过日子的。你不能反悔。”
“我从来没跟你说好!”白如雪嘶喊,“是你一厢情愿!”
江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白如雪,眼神空洞,像两个黑窟窿。
“一厢情愿……”他喃喃重复,然后点点头,“好,好。那就一起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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