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是苦的,比黄连还苦。
白如雪躺在床上,医工捏着她的鼻子,用竹管将药汁一点点灌进去。她吞不下去,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浸湿了脖颈的绷带。医工叹口气,换了个姿势,又灌。
“咽下去。”医工的声音很远,像隔着水,“不喝药,烧退不了。”
白如雪想点头,脖子动不了。绷带缠得太紧,她整个人像被裹在茧里,只有眼睛和口鼻露在外面。眼睛能看见屋顶的横梁,粗壮的木梁,漆成暗红色,年深日久,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她数横梁。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又忘了数到哪儿,重新开始。
这样能不想别的事。
不想身上的疼。
那疼很奇怪。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持续的、闷钝的灼烧感,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堆小火,日夜不停地烤。药膏敷上去时凉,能缓一会儿,可凉意散去,疼就又回来了。
医工灌完药,用布擦净她嘴角的药渍。“今儿个好些了。”医工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烧退了些。命算是保住了。”
白如雪眨了眨眼。保住了。意思是不会死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活。
医工出去了,帘子落下,屋里又只剩她一个。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斑。灰尘在光里跳舞,上上下下,没个着落。
她试着动右手——右手伤得轻些,只烧到了小臂。手指还能动,但裹着绷带,像戴了副厚手套。她慢慢抬起手,举到眼前。绷带白得刺眼。
以前她的手不是这样的。她的手很巧,能穿最细的针,能绣最密的线。锦云坊的绣娘里,她最年轻,但活儿最好。周伯常说:“如雪这双手,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现在这双手废了。
眼泪又涌上来。她闭上眼,可眼泪还是从眼角挤出来,热热的,流进鬓角,痒。
门帘又响了。脚步声很轻,是表哥。
“如雪。”白存志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很柔,“今天觉得怎么样?”
白如雪睁开眼,看着他。表哥瘦了,眼窝深陷,胡子也没刮。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别说话。”白存志赶紧道,“医工说了,喉咙伤了,得养些日子。”
他拿起床边小几上的水杯,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润湿她的嘴唇。“渴吗?”
白如雪眨了下眼。
白存志又蘸了些水,这次让她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流过干裂的嘴唇,很舒服。
“今天衙门开堂了。”白存志放下水杯,声音低下去,“江三判了。”
白如雪的眼睛盯着他。
“流放三千里,服劳役三年。”白存志说完,顿了顿,“知府大人说是‘故杀未遂’,念在江三认罪态度好,又是‘一时冲动’,从轻发落。”
一时冲动。
白如雪闭上眼睛。脑子里又闪过那片火。油泼下来的冰凉,火窜起的灼热,惨叫声,焦糊味……那叫一时冲动?
白存志握住她没受伤的右手,握得很紧:“如雪,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所以……我帮你写了上诉状。”
白如雪猛地睁开眼。
“临安提刑官宋慈大人,是出了名的清正。”白存志压低声音,“我把状子递上去了,还收集了街坊邻居的证言。江三在纵火前长期纠缠你,还放过狠话,这些都能证明他不是‘一时冲动’。还有医工的诊断,你的伤情这么重,终身残疾,后续治疗要花大钱……这些都要让宋大人知道。”
白如雪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有用吗?
“有用。”白存志看懂了她的话,“宋大人不是糊涂官。只要证据确凿,他会改判的。”
他停了停,声音更轻:“如雪,你想让江三付出什么代价?流放三年太轻了。你想让他终身服苦役吗?还是……要他赔偿?”
白如雪看着表哥。表哥的眼睛很亮,里头有火。那是为她烧起来的火。
她慢慢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在虚空中写了一个字。
永。
白存志看懂了。“终身服苦役?”
白如雪点头。然后又写:赔。
“赔偿也要。”白存志道,“你的后续治疗,是一大笔钱。江三家虽穷,但总有些家底。货担、房子,卖了总能赔些。”
白如雪闭上眼睛。眼泪又流出来,这次止不住。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恨。
她恨江三。恨他毁了她的人生,恨他让她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恨他还想用“一时冲动”来开脱。
她也要他记住这火。记住一辈子。
***
医馆后院有口井。井边有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桠光秃秃的。白存志坐在井沿上,手里攥着几张纸。
是街坊邻居的证言。
孙婆婆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江三那孩子,以前看着老实,谁知性子这么左。如雪跟他断了后,他三天两头堵在布庄门口,吓得好些客人不敢进门。有回我还听见他在巷子里嚷嚷,说‘不会让她好过’。我当时只当是气话,谁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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