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暗红色的漆皮,没有门牌号,把手是旧的铜色,磨得发亮。他把盆换到左手,右手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门框上方的门牌位置是一片空白,连曾经贴过编号的痕迹都没有。
我站在远处,把那扇门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那扇门,就在走廊尽头,防火门再过去三十步的地方。
第二件怪事发生在那之后不久。
那天下午我肚子疼,跑去厕所。男厕所的灯管坏了,只剩一盏日光灯在尽头的角落里苟延残喘,发出忽明忽暗的白光,把整个厕所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暗房。我推开隔间的门,刚要进去,一抬头,看见对面隔间上方的矮墙上蹲着一个人。
那块矮墙只有二十多厘米宽,是隔间之间的隔断延伸上去的,离地将近两米高,平时从来没有人踩上去过。他就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蹲在枝头的鸟。
又是他。
我皱着眉进去蹲下,一边解决一边抬头看他,越看越生气。厕所里的气味不好闻,潮湿的、发酵的、混合着洁厕灵刺鼻的化学味。他蹲在那个又窄又脏的矮墙上,灰色卫衣的衣角垂下来,像一块褪了色的抹布。我忍不住说:“哥们儿,你上次站栏杆,这次蹲墙上,你到底在干嘛?你这一下把我吓得差点使不上劲儿。”
他没笑,低下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友好,像看一块砖、一根水管,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然后他把头转回去了,继续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我上完厕所洗了手,临走时又看了他一眼。他还蹲在那里,像一尊被人放错位置的雕塑。
回到宿舍,我跟室友老周借东西,顺嘴提了一句:“你去厕所小心点,上次我跟你说那个神经病又来了,蹲在隔间墙上。”
老周拿着纸就出去了。不到一分钟他就回来了,脸色正常,手里还攥着那卷卫生纸。
我问他:“看见那人了吗?”
老周把纸递给我,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没人啊,厕所里一个人都没有。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我接过纸,没再说话。厕所总共就六个隔间,从门口一眼能望到底,蹲一个人不可能看不见。可他走了不到一分钟,那个人又不是壁虎,能翻窗跑?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又过了十多天,那天晚上我从食堂回来,一个人上楼。楼梯间的灯管只剩最后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台阶的棱角切得又硬又黑。走到三楼半拐角的时候,楼梯上躺着一个人。
他直直地躺在台阶上,两只手交叠在腹部,十指交叉,闭着眼睛,像一具被摆放整齐的遗体。他穿着那身灰色卫衣,卫衣的帽子压在身下,脸朝上,嘴唇微微张开。楼梯间的气流从下往上涌,吹得他额前的头发轻轻晃动。
我站在两级台阶下面,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了。我认出了那件灰色卫衣,认出了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他躺在那里,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像只是在午睡。可在楼梯上?在人来人往的楼梯正中间?
我没有跟他说话,也没有停下来。我从他旁边绕了过去,贴着墙根,肩膀擦着墙皮,一步、两步、三步,像走过一具躺在路中间的尸体。我上了四楼,回到宿舍,把门关上,后背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好几口气。
我跟老周聊起这个人,把他的长相、穿着、走路的姿势,还有他蹲在隔间墙上、站在栏杆上、躺在楼梯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老周听着,笑着骂了几句,说我是不是撞邪了。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他到底住哪个房间?”
我说:“走廊最里面,尽头那间。”
老周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我,那眼神变了,不再是玩笑,像在确认什么。“不对吧,”他说,声音低了几分,“咱这层楼只到四二八,四二八再过去就是封死的。那几间房十年前就没用了,门上还有封条,怎么可能住人?”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盯着上铺的床板,老周翻身的动静、阿杜的梦话、小飞磨牙的声音,全听得一清二楚。脑子里反复转着老周那句话——封死的。封死了十年。
第二天,我走到走廊的另一头。我以前很少走那么远,总觉着那边没什么可去的,四二八就是最后一间,再往前是墙。可那天我走过去了。走过四二六、四二八,走到走廊本该继续延伸的地方——一堵木墙堵在那里。白色的漆皮已经发黄起皮,用手指一敲,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像敲在空箱子上。木墙的接缝处嵌着干裂的腻子,地面和墙脚之间落了一层灰,没有脚印,没有任何人靠近过的痕迹。墙角有一张发黄的封条,印着红章,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我站在那堵木墙前,把手掌贴上去,木头冰凉,像摸到了一块冰。我闭上眼睛,回忆一个月前的那个画面——他端着脸盆,走过防火门,走过四二六、四二八,走到走廊的尽头,拧开门把手,进去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进去了。可那扇门现在是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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