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的第一天晚上,八点多,跟我说去洗个澡。女浴室在一楼走廊尽头,几盏日光灯坏了大半,只剩一盏亮着,忽明忽暗的,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我本来想陪她去,她说不用,让我在宿舍等着。
她去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坐在床沿上翻报纸,翻了五六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门忽然被撞开了。我媳妇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膝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咚的一声。她浑身抖得像筛糠,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还是湿的,往下滴着水,水珠顺着脸颊淌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散着,像是看见了什么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灌了半杯热水,拍着她的背,好半天她才缓过气来。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两件事,每说一句,我后背的汗毛就竖起来一根。
第一件,发生在女浴室里。
她说她进去的时候,里面水汽弥漫,雾气腾腾的,日光灯的光被水雾搅得昏昏沉沉。她看见两个女人蹲在墙角洗澡,只看见轮廓,看不清脸。她没在意,找了个淋浴头,打开水,湿了头发,抹上香皂,正闭着眼冲洗。泡沫流进眼睛里,她伸手去抹,耳朵里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哭声。那哭声离她很近,就在一板之隔的淋浴间里,闷闷的,带着压抑的抽泣,像有人捂着嘴在哭,又像是从水底下翻上来的气泡。她喊了一声:“谁?怎么了?”哭声忽然停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她抹掉脸上的泡沫,拉开隔板上的帘子,探出头去——隔壁淋浴间空空荡荡,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一滴,在地砖上砸出细小的水花,溅在灰白色的瓷砖上,像一只只眯着的眼睛。她走到走廊上,左右张望,整个浴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刚才那两个人,不见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匆匆冲掉身上的泡沫,胡乱穿上衣服,逃出了浴室。
第二件,发生在操场上。
从浴室回宿舍要穿过大半个院子。那是边境的春天,夜风还带着凉意,像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院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的病房楼透出几扇亮着灯的窗户,惨白惨白的,像一排睁开的眼睛。她攥着衣领,低着头快步走,鞋跟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她不敢往两边看,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那目光冷冷的,黏糊糊的,像有人在她脖子后面吹气。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她余光瞥见路旁那棵大榕树上,挂着一件白色的东西。像是一件白衬衫,又像是一个白纸袋,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忽上忽下。她忍不住侧过头去,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那不是衣服,不是纸袋。那是个人。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长发披散,垂到腰,身体悬在半空中,围着树梢慢慢转圈,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脚,离最高的树枝还有一尺。她没有下半身。她的腰以下,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白裙子垂下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瀑布。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疼得龇牙,可我没有甩开她。我知道她不是在编瞎话,她从来不会编瞎话。
我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我的腮帮子鼓了又瘪,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有一条虫子在皮底下钻。
我把她扶到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猛摇了几下。话筒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我说:“接警卫班。”
“所有人,全副武装,到我宿舍门口集合。”我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铁块砸在地上,砸在水泥地上,砸出坑来。
不到三分钟,七个人全到了。冲锋枪挎在肩上,弹匣插在腰间,手榴弹挂在胸前,黑黝黝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小李站在排头,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有害怕,可更多的是兴奋——那种要上战场的兴奋。我从墙上摘下自己的五四式手枪,别在腰里,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清脆又冷酷,像咬断了什么东西。
“跟我走。”
我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七个人跟在我后面,齐刷刷的脚步声踏在院子的水泥地上,像擂鼓,一下一下,把夜的寂静砸得粉碎。我们穿过操场,走过那棵大榕树。树上什么都没有,月光照着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影子,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我站在树下,抬起头看了很久。树梢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头顶上叹气。
我没有停。我带着人走遍了医院的每一个角落——病房楼、门诊部、药房、食堂、太平间。每到一个地方,我命人把灯全打开,把门全推开,把每一个角落都搜遍。我们甚至在太平间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小李的手电光柱扫过一排排白布蒙着的床,白布底下鼓鼓囊囊的,可什么也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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