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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傻蜷在里面,身体已经腐烂了,手呈蜷缩状,指甲全黑了,指腹磨烂了,有些地方露出底下浅粉色的肉芽,边缘已经干裂,像被反复蹭过又干透的旧裂口。抽屉内侧有密密麻麻的挠痕,又浅又乱,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也只能贴住板壁,没有力气再推开它。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一寸一寸移过来,把整片地面切成两半——一半还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一半已经被暗影吞进去了。二傻就躺在暗影与光的分界处,像停在那道缝隙上不肯落下去。

警察说,初步判断是困在里面窒息死的,时间大约三到四天。也就是说,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听错,如果那阵闷响是别的什么,如果我停下来把那个抽屉翻过来看上一眼——如果我能把那道裂缝再掰开一丝,让光从外面透进去,那一声闷响可能就会连成一个句子,一个名字。可我没有。我跑了。我的脚步声把那根线踩断了,再也续不上了。

我躲在角落里哭,谁也没敢说。那个抽屉,那场梦,那块黑漆漆的木头裂缝——我把它们拧紧,压在最底层的抽屉里,以为不打开就不会再看见。可那只手还是伸过来了,只是没有贴着我的脸。它停在某道裂缝的中间,像在等着我主动往那边看一眼。我缩在那道裂缝的另一侧,眼睛闭着,那道缝隙比之前宽了一些,不,是我看它的时候,它变宽了。依然没有人从那边探过来。只是那道缝隙越看越宽,像抽屉自己正在慢慢往外滑,等我什么时候准备好,把它彻底打开。

那根被踩断的线,我一直以为它不会再被接上了。可它还在那里,在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被风吹得轻轻动着,像一个绕了很久的结,正在一点一点自己解开。那道结解到最后一步,停住了。线头垂在那里,像在等我伸手过去把它接上。我没有伸手。

后来二傻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旁边那个小一点的土包是他妈妈的。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深了,风吹过的时候像二傻以前走路时垂着脑袋晃来晃去的样子。我蹲下来把草拔了拔,露出来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慢慢渗着。

大强把纸钱点着了,火苗窜起来,纸灰被风卷上半空,飘飘悠悠地打着旋,落到旁边的枯草上又落下去。他蹲在火堆旁边,低着头,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他老婆抱着孩子在后面站着,那孩子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神愣愣的,像二傻小时候看人时那种直勾勾的样子。

没人说话。只有火苗舔着纸钱的声音,噼啪噼啪的。

我蹲在最边上,手里的纸钱烧完了也没再续。灰落定之后,我说了一句“走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强拍了拍他儿子的脑袋,把孩子往他老婆那边推了推,也站起来了。山坡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把最后几片纸灰卷起来,吹过坟头又落下,像有谁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不动了。

我们往山下走,走出去几十步,大强的儿子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爸,那个人站在坟前面不走。”大强的手在他儿子后脑勺上停了一下,没回头,也没接话,只是把孩子的脑袋轻轻转了回来。然后我们继续往山下走,谁也没再回头看。

那天之后我再没去过那片山坡。有些话说不出,有些路不能走第二遍。二傻的事已经过去了,他妈妈也过去了。那根被踩断的线,没接上,也没人再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