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周弄了个灵异探访的自媒体,不火,但隔三差五能收到读者来信。那天下午我正在屋里剪片子,老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备注写着求助,闹鬼,退租。
我们约在城中村那个巷口见面。到的时候阿玲已经到了,白T恤牛仔裤,干净得像刚从洗衣店里取出来,就是脸色不对,发灰发青,眼底两片乌黑叠了好几层。她看见我们像看见了救星,快步迎上来,说了句谢谢你们能来,声音哑得像几天没喝水。
她带路往巷子深处走,一边走一边反复叮嘱设备藏好,说是朋友串门,千万别让房东看出来。巷子里墙皮大块脱落,地上淌着阴沟水,墙角的青苔厚得能掐出水。到了那栋楼面前我抬头看了一眼,二层小楼歪歪斜斜挤在两栋房子中间,窗户蒙着厚厚的灰,透不出光。
推门进去,一股味道扑上来。不是普通的霉味,是那种混着废纸板受潮发酵和旧布料沤烂的气味,像把一堆淋过雨的垃圾关在屋里捂了半个月。一楼客厅堆满了纸壳箱和空瓶子,摞得比人还高,只留了一条窄道通往楼梯口。阿玲冲我们使了个眼色,轻手轻脚往楼梯上走。木板梯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在那种安静里格外刺耳。
走到一半,一楼一扇门忽然开了。我侧过脸看见一个老头从门缝里探出半截身子,头发灰白打结,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脸颊瘦得凹进去,皮肤黑黄,泛着一层油腻的光。他没穿鞋,脚趾甲又厚又黄。他直直地盯着我们三个上楼,眼神像钉子,钉在阿玲背上。阿玲僵了一下,扭头说同事来找我玩的。老头不答话,缩回头,门嘭一声关上了。
上了二楼,空气突然干净了。阿玲把这一整层收拾得井井有条,白墙白桌布,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她让我们坐下,自己倒了三杯水,手端着杯子的时候指节泛白。
她说自己是刚毕业来实习的,身上钱不多,城中村的房子看了一圈,又小又破价钱还不便宜。唯独这栋楼二楼整层往外租,价格低得不像话,她当天就签了合同。现在想想,便宜的东西只有一种可能。
头几天她睡不好,半夜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压着,胸口闷,手脚麻,像有人蹲在枕头边看着她。她以为是实习压力大,没在意。第二周有一天她为工作的事失眠到凌晨两点多,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来摸烟盒。就在她低头点烟的工夫,眼角余光扫到墙角有一团白的。她抬头看,那团白像雾气一样从墙砖里渗出来,慢慢聚拢,凝成一个小小的人形。她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
那团白影开始在房间里移动。一会儿出现在书桌旁,胳膊来回摆,像在玩什么玩具,可桌面上空空的。一会儿又出现在柜子旁边,双手捧着往嘴边送,像在喝什么东西,可她床头柜上只有一杯凉透的白开水。最后那团白影爬上她的床,身体从她膝盖和小腿上穿过去,像穿过一层薄雾,她只觉得被穿过的地方冰凉刺骨,像冰水泼在皮肤上。那白影蜷在床脚,从空气中扯了什么往身上盖,安安静静缩成一团,像睡着了。
阿玲说她那晚没敢再合眼,枯坐到天亮。第二天去找房东,老头不承认,说她是看花眼了。后来每晚那东西都出现,她每晚都枯坐。一个月下来人熬得脱了形。
我们在她床对面装了摄像头,镜头正对着整张床和半个房间。第二天一早她打电话说又来了,我们赶过去取卡。路过一楼的时候那老头又在门口整理纸壳,斜着眼看我们,手里攥着一个空瓶子,没出声。
视频拉到凌晨三点。画面里阿玲缩在床头,腿蜷着,手里夹着烟。下一秒墙角的位置忽然出现一团亮斑,像月光照在灰尘上那种朦胧的白。它慢慢成型,轮廓模糊,看得出是个孩子的身形。它出现之后先是停在墙角不动,然后飞快地挪到了书桌旁,背对镜头,小胳膊一摆一摆的,频率很规律,像在反复摆弄一个看不见的小物件。玩儿了一阵它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双手捧着什么东西往嘴边送,头微微后仰,像在喝药。
最后它爬上床,在阿玲脚边蜷下来,伸出一只手往空气中拉了一下,盖在自己身上,就不再动了。阿玲拿手去碰它,手指穿过了它的身体,她猛地缩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视频看完了,我和老周对视一眼。证据是拍到了,但画面里那个东西太完整、太自然了,不像普通的闹鬼。它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惯性——玩够了才走,喝完东西才上床,躺下之前还记得拉被子。一个孩子临睡前的全部步骤,一样不差。
我们拿着视频下楼找房东。老头正蹲在院子里绑纸壳,看见我们下来,手里的动作不停,只抬了一下眼皮。我们说拍到东西了,不退钱就曝光。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绑。老周说你别装,视频我们都看了,清清楚楚的。老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没骂人,跟着我们上楼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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