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彻底,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陈默躺在床头,眼睛望着天花板,呼吸轻而匀,却没有睡意。李芸靠在枕上,侧身背对着他,肩线微微起伏,像是醒着,又像是将睡未睡。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档运行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像从远处传来的水流声。
他没动,也没说话。刚才那一幕还在眼前——饭桌上的笑声,孩子举着积木喊“家搭好了”,母亲摸着孙儿的头说每年都要重新搭一次。那些画面太满,太暖,压得他胸口有些发沉。不是难受,是太久没被这样实实在在地填满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公园长椅上啃冷馒头的日子。那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裤兜里揣着几张简历,一张比一张皱。投出去的邮件石沉大海,电话一个没响。他坐在那儿,看着晨练的老人打太极,小孩追着气球跑,觉得自己像个被时代甩下车的人。
那天早上,系统第一次出现。
他记不清具体是怎么开始的。只记得自己低头看着手,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演个老中医就好了,至少有人愿意听你说两句话。然后他就真的试了——坐在长椅边,闭眼,想着那种慢悠悠的语气,手指轻轻搭在自己手腕上,假装把脉。十分钟不到,脑子里忽然多了些东西:几味止咳常用药的名字,穴位的位置,甚至病人咳嗽时该问哪几个问题。
他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后来才明白,只要他能像那个人一样去想、去感受、去做,十分钟不破功,那人的本事就真的成了他的。不是学来的,是直接长进身体里的。第一次在片场救火,他根本没时间思考,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拳脚走得极稳,节奏分明,连他自己都愣住。收工后有人问他跟谁练的,他说不清楚,只能摇头。
这些事他从来没告诉过谁。
现在躺在这张床上,听着身边人的呼吸,他忽然觉得不说出来,心里就像压着一块没落地的石头。
他慢慢翻了个身,面向李芸。她的头发散在枕上,有一缕贴在脸颊边。他看着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没睁眼。
“芸。”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什么。
她没动,也没应,只是耳朵尖微微动了动。
他知道她在听。
“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他说完这句,顿了顿,喉咙有点干,“那段时间……我不是每天去上班。”
房间里静了几秒。空调的声音似乎更清晰了些。
李芸缓缓转过身来,脸朝向他,眼睛睁开了。灯光很暗,但他还是看见她的眼神,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一句迟到了很久的话。
“我在演人。”他说,“演医生,演厨师,演消防员……演所有我能想到的职业。只要演得够像,十分钟,那些本事就真的会了。”
她说:“所以你那些‘碰巧会’的本事,都是这么来的?”
语气平得像在确认今天吃了几碗饭。
陈默点头,又意识到她可能看不清,便低声说:“嗯。”
她没坐起来,也没坐远,反而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眼角。那里有细纹,很深,是这些年一点点刻上去的。
“最怕回家看你和孩子失望。”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些,“所以每天都装。穿上衣服,背上包,出门,找个地方坐着,等到下班时间再回来。有时候饿了,就在公园买个馒头,凉的,就着水咽下去。”
她说:“我知道你那阵子瘦得厉害。”
他苦笑一下:“你还记得?”
“你晚上睡觉总翻身。”她说,“有一次我醒来,发现你在阳台站着,手里拿着药瓶,看说明书看到快天亮。第二天我说帮你查副作用,你拦住了,说不用。”
他没说话。那是他第一次扮演急诊科医生,拿到技能后立刻翻医书,对照父亲的症状。他不敢让任何人看出异样,连她也不行。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就习惯了。”他说,“演得越多,越像真的。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写PPT的人了。我能修水管,能做手术,能在舞台上唱整首交响乐。但我始终不敢说。我说不出口。这不是我能解释的事。”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
“可你知道吗?”她说,“在我眼里,你最好的本事,从来不是看病、做饭、打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是你每天早上悄悄热牛奶,是孩子发烧时你背着他跑医院,是宁愿自己扛着也不让我们担惊受怕。”
陈默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没有系统,你都是我丈夫,是我们家的天。”她说完,往他怀里靠了靠,下巴抵在他胸口,像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里那样依偎着。
他没再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把她搂住。她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带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干净,踏实。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浮出更多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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