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已经透亮。湖面浮着一层薄雾,被初升的太阳镀上淡金色。陈默推开家门时,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是李芸昨晚炖好的莲子银耳羹,嘱咐他带给居委会主任的老母亲。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旧双肩包斜挎在肩上,拉链半开着,露出一角儿童绘本——那是陈曦睡前非要他收进去的。
他沿着湖边小路往东走,脚步不急不缓。前一晚的谈话还在心里回荡,不是因为沉重,而是像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他不再需要躲着谁,也不必解释自己会什么、不会什么。今天要去的地方,不是片场,不是发布会,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议事厅,几张长桌拼在一起,几把塑料椅围成圈,墙上贴着“居民自治共商共建”的红纸标语。
七点半刚过,议事厅门口已聚了七八个人。有卖早点的张姨,提着一篮子热馒头;退休教师老周坐在轮椅上,女儿推着他慢慢挪进来;还有几个年轻面孔,是前些日子在仓库练舞的少年中的两个,今天也作为青年代表来了。大家互相点头打招呼,没人认出他是谁,也没人觉得他特别。他就站在人群边上,把饭盒交给迎出来的居委会主任,说了句:“我妈熬的,让她别客气。”
会议八点整开始。主持人先讲了这次讨论的主题:小镇公共空间改造。话音刚落,意见就分成了两派。
“现在外面都兴打卡点!”开民宿的刘哥站起来,嗓门不小,“咱们这湖景多好,菜市场那块地拆了,盖个玻璃栈道加咖啡馆,城里人肯定来拍照!”
“你图热闹,我们图安稳。”住在后街的王伯立刻反驳,“我每天买菜就去那个市场,几十年了。你把它拆了,让我们去哪儿?再说,那些网红来了拍两张照片就走,对我们有啥好处?”
“可年轻人不愿意回来啊!”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没就业,没机会,光守着老房子能守出花来?”
“也不能全拆。”张姨搓着手,“要我说,菜市场可以留,但得收拾干净点,夏天苍蝇太多。”
争论一圈又一圈,有人越说越激动,有人低头抽烟不语。陈默一直没说话,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每个人的语气和用词,看他们说到动情处手是怎么比划的,眼睛往哪儿看。他知道这些不是数据报表上的数字,是活生生的日子。
直到十点钟,声音渐渐低下来,话题卡住了。主持人的笔在本子上停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往下记。
这时,陈默站起身。
大家都安静了。他个子不算高,身材微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像是怕冷。
“我想说几句。”他说。
声音不高,但够清楚。
“我不是专家,也不是领导。我就住在这条街第三栋楼,每天买菜也去那个市场。我儿子上学路上要经过老校舍,我女儿喜欢在广场角落画画。所以今天坐在这里,我不是来定方向的,是来想,咱们能不能一起找条路,让老人过得舒服,孩子愿意留下,外头人来了也不嫌土气。”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们不是非得选‘新’或者‘旧’。我们可以让它们一起活着。”
这话一出,有人抬头看他,有人轻轻点头。
“菜市场不用拆。”他说,“但可以改。比如划分区域,生鲜归一处,熟食归一处,加装遮雨棚和排水沟,地面铺防滑砖。再请几个学生来做志愿者,教摊主用手机收款、打电子标签。卫生搞上去,价格实在,本地人照样来,游客也能体验烟火气。”
“周边空地可以利用起来。”他指了指地图上一处闲置地块,“每周设一天‘创意市集’,年轻人摆摊卖手作、弹唱、画肖像。不收租金,只签文明公约。做得好了,以后还能变成固定文创角。”
“至于废弃校舍……”他看了眼坐在后排的老周,“我看结构没问题,屋顶没塌,墙也没裂。不如改成文化中心。一楼给孩子们办兴趣班,二楼给老人活动室,节假日还能搭个小舞台,演点小戏、放电影。不需要豪华装修,刷墙换窗就行。材料我们集体采买,工钱按日结,优先雇本镇的人。”
他说完,屋里静了几秒。
然后,老周开口:“文化中心……我能教书法。”
“我可以带孩子学剪纸!”张姨接道。
“我家有电焊机,修架子没问题。”刘哥挠了挠头,“之前说拆市场,是我没想远。”
陈默笑了笑,没再强调什么。他知道,当大家开始想着“我能做什么”,事情就有了开头。
可问题还没完。
“想法是好。”王伯叹了口气,“可钱呢?谁出?谁管?万一干到一半没人跟进,岂不是白忙?”
这话问到了点上。刚才热起来的气氛,又沉了一截。
陈默没回避。
“我不指望大投资。”他说,“第一笔钱,可以从公共维修基金里列支一部分,居委会做账目公示。不够的,我们发起一个‘共建基金’,每户自愿捐五十、一百,不强制。将来市集有了收入,再反哺回去。重要的是,这个事不能只靠上面批条子,得靠我们自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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